明机
 楚英握了握手心,手上的伤好了,身体里却有余毒未清,可见身体的损伤也遵循某种规则,转移成了另一种形式。

    楚英想:“要找到祢舟,他来时是重伤。”

    昨天晚上——现在是一百年后的某个晚上,楚英梦到祢舟来找他,说他要走了,来收回陨星。楚英握着陨星不肯松手,但他在梦里一点力气都没有,握不住剑。

    最后那个人还是走了,陨星都没拿。

    如今情景再现。天地广大,人却只能占据一尺见方的土地。隔着近百年的光阴,要去哪里才找得到那个人?

    廊下灯影晃动。

    徐明机是虞朝前期颇有名望的政治家。她丈夫的谥号是“武”,她却是“文昭”二字,取的是经天纬地、勤政爱民之意,极尽赞美。

    楚英现在的身体是贺乾礼的。他记得,贺乾礼继位的时候是十三岁。这个年纪的皇帝,对于建功立业来说,还算大有可为,但如果是争权夺势,就略显稚嫩,未必能争得过徐明机。

    至于贺乾礼的师傅,大将军祝统,楚英翻了个身想,这人更是个叛贼头子。

    贺乾礼在位期间最大的兵祸就是他挑起的,那一年斩了大大小小的武将有一串儿,以至于后来西北远疆再起战事,频频战败,直接丢了北玉河一带。要知道,之前武帝打北玉河打了整整九年,先帝的埋骨地资阳,离北玉河不过百里。

    群狼环伺,虎视眈眈。

    夜色太重了。

    楚英只能庆幸,自己在藏书阁混着看的几本史书,还能记起个七七八八。

    第二日,天色晴朗,艳阳高照,是个能日行千里的好日子。

    新帝继位,事务繁杂,徐明机带着贺乾礼一早就要离开。徐明棋身着官袍亲自来送。

    徐明机站在徐府门口,对着丞相诚恳道:“先帝薨逝,别有用心之人虎视眈眈,朝野上下,要多仰仗哥哥了。”

    楚英站在马车前不语,心里却是冷笑:“做戏。徐明机连皇帝的命都谋了,必然是早早在六部之中安插了人手,将后路都安排好了。武帝重武轻文,朝堂上的那几个文官敌不过她。”

    兄妹二人稍作寒暄便要离开了。

    “陛下——”临上马车前,徐明棋唤他。楚英回头,见徐明棋热切地望着他,嗫嚅不已,最后只深深行了一礼,“一路平安。”

    车帘放下,车影渐远。

    贺乾礼和徐明棋不仅是血脉至亲。徐明棋是他的启蒙师傅,贺乾礼的第一个字,是握着师傅的手写的。常人握笔,都是拇指指腹抵住笔杆,他和徐明机一脉相承地,都是关节抵住笔杆,师徒二人的大拇指关节处,都有一层书写习惯导致的厚茧。

    莫名地,楚英有些不受控制地难过。这很奇怪,楚英是外来客,还没来得及与这个世界建立起任何的情感联系。这种难过像是真正的贺乾礼该有的。

    贺乾礼与徐明棋师徒十年,除却拜师礼那次,贺乾礼都不曾唤过师傅。如今府门送别,贺乾礼却想,师傅该像叮嘱远行的孩子一样叮嘱他才对。幼时读《孟子》,师傅反复考校,要他牢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贺乾礼幼时即厌学,不爱听课,说这些东西讲多了,要变成白胡子的老古董的,让舅舅也别讲了。徐明棋对这个唯一的外甥颇有耐心,拉着他的小手仔细讲为什么要读这些。

    “小宝今日是孩子,明日要做太子,以后要坐到大殿最高的椅子上。你坐得越高,能听到的声音就越少,会有人为了私利瞒骗你。”徐明棋摇了摇手里的书,“这些书不会说谎,能教你明辨是非。你多听听他们怎么讲的,以后在那最高的位置上,也能听到更多的声音。”

    如今贺乾礼真的要坐上那个位置,却听不到师傅讲的《孟子》了。

    马车里,楚英很快整理好了心情。这是属于贺乾礼的情绪,不是他的。他又很快想到,既然这种情绪存在,那么真正的贺乾礼也应该是存在的。

    “贺小哥,你想让我改变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