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泽特仍记得他第一次偷东西那天。他太饿了,家里也没有饭,他偷了面包,被店主发现后被暴打了一顿。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家里没有点灯,妈妈坐在沙发上,月光映照着她嘴中吐出的花哨的烟圈。她的脑袋像一颗大大的土星。
那年迪泽特七岁,那时他妈妈的大脑还没被酒精腐蚀。在屈指可数的清醒的亲子时光里,他妈妈会把他抱在怀里,刮着他的鼻子讲这个小小的勇士如何挺身而出、挡在她和握紧拳头的丈夫之间。
迪泽特不知道他的父亲长什么样,更不知道曾经的小小的自己有没有那么勇猛。但在那些饿肚子的时光里,在那个脏乱的由集装箱组成的街区中,他把这些话当作仅有的骄傲。勒紧裤腰,昂首挺胸。
五年后,他已经厌倦了妈妈嘴里那些比烟更虚幻的说辞。在她的嘴中,不到三岁的迪泽特已经成了世间最勇猛的生物,抬手就可以攻破一片天,动一根脚趾就能碾碎不称职的丈夫。
丈夫!迪泽特的妈妈抱着脸哭。是他把我拉进这个大坑的!
她喊这句话的时候,催债的人敲着他们集装箱的门。那“门”其实轻轻一拽就开了,但催债的家伙们总乐意听人们的尖叫。他们敲一下,屋里的女人就叫得更响一下。
你要救救妈妈啊!她抱着男孩哭。十二岁的迪泽特面无表情。妈妈染上赌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
他妈妈最后死在了赌场里,死前最后一刻都还在妄想这把能翻盘。那时迪泽特已经精通于偷窃。不管被抓住打多少次,他都死不悔改,下次还偷,偷更大的。他有狼的血统,他的四肢矫健,但他的肚子总是很软。没有人不爱上打他的肚子。
债务会比孤儿院更早找上这个男孩,所以迪泽特逃了,逃进一辆火车,逃到了另一个城市,成了一个□□老大的打手。那是段不错的日子——或者说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他的老大脾气不好,总叼着烟,每次生气都要有一个人头落地。迪泽特那时候凭着不要命的劲儿混得不错,青少年的狂傲也逐渐浮现。某天,他正走在路上和伙伴吹着牛逼,突然撞到一个人。
那就是他老大,脾气不好的老大,正处暴躁期的老大。她那时好像有笔大生意没谈成,轻轻地落下一眼,就把迪泽特吓得汗毛倒立。
他见过很多这种表情——在他妈妈脸上,在那些催债的人脸上,在那些老板脸上。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抢先攻击——而他老大抬起手,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迪泽特吓得愣住了。老大摸摸他的脑袋,揉揉他的耳朵,从手巾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三两下拆掉包装,塞到他嘴里,再揉揉另一边耳朵——“好狗狗。”
棒棒糖,坚硬,甜蜜,草莓味。他的口水包裹着那颗糖,如同眼泪。
那味道被刻进了迪泽特的灵魂。就像掉牙齿象征自卑,明亮整洁的房子象征安全一样,“棒棒糖”在迪泽特的梦境中拥有独特的意象:在他当好狗的日子里,他喜欢叼着棒棒糖;在他当坏狗的日子里,他喜欢叼着棒棒糖。他蛀牙非常严重,但还好他的祖辈里大概有一只鲨鱼,让他能比别人多换几轮牙。
自大暴躁的青少年一直得瑟到了十九岁。那年,他被老大抛弃了,来到了战场。
其实最开始的那几个月,一切都还好。迪泽特到底做了那么多年小混混,擅长打人,也擅长被打。他喜欢用大腿绞人脖子,被拽住尾巴根的时候会发出最凄惨的哀嚎——这让他成了个明星人物,每天都有很多人找他打架。
可能就是他的风头实在出得太盛了,所以某天演练的时候,中校让他出列。
迪泽特吊儿郎当地站了出来。他们的中校是个一肚子肥肉的中年人,动一下就全身是汗,让人好奇他是怎么坐上如今的位置。迪泽特根本不怕他,嬉皮笑脸没个正样。中校踢了他一脚。
迪泽特当然还是在笑,而且笑得更没正样了。很多人都看不惯这位中校。他事业有成,妻女双全,喜欢打人。
中校皱着眉头,背着手,而迪泽特吹了个口哨——下一秒,他的好长官掏出了手枪,对准了他的头。迪泽特当然不会怕,笑嘻嘻地把额头往枪口上撞。与此同时,他还在想等会儿要先揍这块肥肉的哪一块。
中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枪又收回去了。这可让迪泽特有些惊讶了。他以为这位中校会和他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中年人一样,一被年轻人挑衅就要破口大骂。
而趁着迪泽特愣神的功夫,中校把他推到了地上。脑瓜着地的同一瞬,迪泽特的大腿已经揽上了中校的脖子。但成功人士的身边是不会缺狗的。迪泽特还没来得及发力,另外两位士兵就一人擒住他的一条腿往外拉,他的韧带生疼。还有另一个明显知道他弱点的士兵伺机而动,狠狠地拽他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