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人吧
 他那一下真是叫得特别凄惨——疼,太疼了!他甚至要怀疑自己的脊椎是不是都被拽松了。而就在迪泽特还没从疼痛中缓过神来的几秒钟内,中校扒掉了他的裤子。

    迪泽特真真切切地疑惑了一下。随后,两位士兵把他的腿捆成了M形,而他看到中校又摸出了那把枪。

    棒棒糖,坚硬,有一根棍,有一个眼,可以制造一些温热的液体;手枪,冰冷,有一根棍,有一个眼,可以制造一些温热的液体。未来,他会吃到更多坚硬的能制造液体的棍子里面带眼的东西,但那年的他还没有相关经验。

    年轻的迪泽特看着中校笑眯眯地换上了一个全满的新弹夹,放开了保险栓,食指放到扳机上,然后……

    他的冷汗炸开了。他看着周围——露天,沙地,百十个人站得整齐、堆在他的双腿面前,远处还有更多的队列。迪泽特想起了他在做小混混的日子里见证过的那些红白,那些凄惨的男女——不,不能是他想的那样!

    生活总是不如他的意。

    迪泽特用身体对抗过很多东西——酩酊大醉的老妈,抓住他偷窃的老板,和他一样的混混,抓着他打的仇敌——但那天,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可以“包容”一些东西。

    他包容的第一样物件是M1917卡蒂国制史密斯威森。中校的食指在之后离开了扳机,因为握把也在枪管之后被送进了体内。他颤抖着,不敢大吸气,惧怕于某块痉挛抽搐的肌肉会不会就正好按到了那一下。他几乎要哭了——他从没学会过控制泪腺——可他还是没哭。

    那时他还年轻,新陈代谢旺盛,身上没有伤疤,躲在衣服下的雪白的肥厚的大腿肉发着让人目眩神迷的光。中校很满意。迪泽特拥有了人生中第一把枪,枪口粘到的第一滴血来自他自己。

    之后他因为发烧在医务室躺了将近一个月,昏昏沉沉地想到头来还是要死在这种蠢东西上面了。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但他活了下来——而生活送给他第二份好礼。

    好礼谢特。

    他被那位中校要走了,成了他的私人下属——或者名为,“狗”。

    那可真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日子。迪泽特一边还要上战场,一边还要当狗。他全身上下布满伤疤,但他全身上下最显眼的、划过他半张脸的疤并不来自敌人,而来自他的好上司。

    “……有一次他差点被刺杀了……刺客死得没有人样,他草木皆兵了很久——特别久——”

    迪泽特领着特鲁普斯的手,让她温暖的指腹抚过他的伤。

    “他在袖子里藏匕首,然后给了我一耳光。我以为我的命运就是死在他手里——但我活下来了。”

    特鲁普斯紧紧地抱住了他。迪泽特面无表情,继续讲了下去。

    迪泽特当狗当得还算熟练,而且也习惯了一些坏主人。中校之后升到了上校,但一直跟在他屁股后的还是只有迪泽特。

    有一阵军队里管烟管得很严,所有人的烟灰缸都被没收了,还会有后勤兵各处巡逻,找哪里有掉落的烟灰。上校管不住烟瘾,但他还不想被抓。

    迪泽特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可能他的好长官只是一边抽烟一边烦躁“烟灰要往哪里弹”,然后一转头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好狗。

    耳朵是迪泽特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器官之一。其实尾巴曾经也是,但迪泽特那时已经被拽出耐受了。他的好长官可能不希望狗太柔弱、所以还想训练一下他的耳朵吧。铺天的痛感采取了突击战,迪泽特听不到自己的尖叫。

    雇佣兵不会给除普鲁托外的任何人摸他的耳朵,介于那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环形山般的烫伤疤。他会给床上的任何租客展示任何伤疤——事实上他视那些疤痕为勋章——但耳朵?绝不可能。

    而现在,他看着爱人的眼睛,终于将这段过去全盘托出。

    特鲁普斯只是抱着他,一下下拍他的后背,抖得比他厉害多了。迪泽特笑她:“我们的好妈妈共情能力这么强?”

    特鲁普斯只是抱他抱得更紧了。迪泽特突然想起了那些妈妈还没进过赌场的日子,那些妈妈还会给他讲故事,刮着他的鼻子说“我的小勇士”的日子。他突然酸了鼻子。他说:“我其实是个逃兵。”

    特鲁普斯的话语毫不留情:“他们应该的。”

    迪泽特就也笑了。笑完,他轻轻地回抱住特鲁普斯,把头埋在她的肩膀里。

    迪泽特的出逃没有特殊的理由。他这一辈子几乎都在当狗,当好狗,当坏狗,当好主人的狗,当坏主人的狗……而某个夜晚,他坐在床上,用偷来的清水和纱布给自己清理创口。

    静谧的夜里,他不知为何抬了一个头。一闪一闪的星星映入他眼帘的那刻,他突然间想:我为什么不能当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