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秀渝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境毫不停歇,一个接一个,破碎而清晰。
他从小睡眠质量就很差。
大约十岁那年,原本看似幸福的家庭假象被无情撕碎,露出了内里不堪的真实。十岁到十二岁的记忆,蒙着一层灰暗的滤镜,大部分时间是死寂的、无边无际的寂静,小谭秀渝经常会生出一股错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常常在深夜莫名惊醒,在一片空洞的黑暗里慢慢蜷缩起来,一种冰冷的、无名的恐惧攫住他幼小的心脏。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被迫习惯了孤独和安静。
记忆里还有一小部分,是林媛极力压抑的、低低的啜泣,或是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与她之间爆发的高声争吵。
每次激烈的冲突后,林媛总会来他的房间,红着眼眶,流着泪向他道歉。年幼的谭秀渝看着母亲,即使懵懂,却也过早地懂得了察言观色。
他心里感到奇怪:为什么妈妈要道歉?做错的明明不是她。但他从未问出口,只是默默地递上一张纸巾,或是看着母亲轻轻摇头。
那段时间,林媛和那个男人在闹离婚。起因已经很模糊了,似乎是因为林媛偶然发现了一个陌生女人背着她频繁给“父亲”打电话,之后便是无休止的怀疑、争吵和冷战。
恨吗?
以前……大概是恨的吧。恨那个男人轻易抛下他和母亲,更恨自己当时太过弱小,没有能力带母亲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但恨意持续到后来,就渐渐麻木了,变得无所谓了。
因为生活太累了,忙碌占据了所有心神,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一个早已无关紧要的人。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学费、生活费、母亲的健康……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为过去和无关的人浪费情绪。
直到很久以后谭秀渝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刻意去记过那个“父亲”的名字。
那个男人在他为数不多的印象里,除了幼年时极其模糊的几次拥抱,剩下的便是高大的身影伴随着深夜归来的风声和林媛被惊醒后小心翼翼的询问。
真奇怪,他似乎只存在于母亲早年的话语里。“爸爸今天忙,不回来吃饭了。”“爸爸赚钱辛苦,小渝要懂事。”“等爸爸有空了,带我们去公园玩……”这些苍白的话语,构成了“父亲”这个词汇最初的形象。
谭秀渝后来甚至要自嘲的感谢自己,年幼的自己对“父亲”没有印象,没有依赖,这让他能够麻木甚至乖顺的接受父母的离婚。
后来,便是正式离婚。谭秀渝被判给林媛。
甚至在他们收拾行李,搬离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时,那个男人也未曾露面。
小谭秀渝跟着林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心里满是茫然和不舍,但他懂事地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
包括后来长大些,他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与“父亲”和“以前”相关的话题。孩童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提起这些,母亲会难过。他本能地不想伤害这个世上最爱他、也是他最爱的人。
初中那几年,林媛为了养活自己和儿子,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谭秀渝写完作业,做完力所能及的家务,已经睡着很久之后,林媛才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
租的房子很小,除了卫生间,所有区域几乎都在一个空间里。
即使林媛的动作放得再轻,那细微的声响也总会惊动浅眠的谭秀渝。他会侧躺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偷偷看着母亲就着灯光,随便啃几口干面包应付晚饭,然后又拿起针线活计,在灯下仔细地绣着什么补贴家用。
谭秀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才再次沉入睡眠。
林媛的胃病,在那时就已经埋下了祸根。谭秀渝经常看到她不经意间皱起眉,用手按着胃部,被问起时,她又总是勉强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没事,妈妈就是吃太快,噎着了。”谭秀渝那时没多想,或者说,不敢往深想。无论是林媛还是谭秀渝,都未曾料到,那偶尔的不适,日后会演变成可怕的胃癌。
接着便是高中。初中时的谭秀渝孤僻而沉默,没有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即便听到同学背后的窃窃私语,他也从不放在心上。他冷漠的想,成绩优异是他最好的保护色,他成绩好,所以不会真的有人公然攻击他。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老师们提起他都是一句话:乖,成绩好,不用操心,就是太孤僻了。”谭秀渝对此毫不在意,他不喜欢社交,也不需要朋友。所以高中也是一样的,只要学习就够了。老师们口中的“未来”在谭秀渝看来是虚的,不切实际的。对他来说,未来大概和现在无异,攒钱,让自己过上好一些的生活。那时的谭秀渝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