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系生命的营养剂液滴和周边仪器日复一日的无趣低语混杂在一起,组成机械而规律的声响。
实验室的金属台和墓碑没什么两样,对于黎观来说都是躺着。她已经昼夜不分地醒来无数次,毫无情绪地睁开眼睛看见纯白的实验室,彻底失去了好奇。
她躺在那里不去理会今天这两个虔诚的、围着她绕圈祈祷实验顺利的实习生,而是静静地等死。他们早该发现贺时序送错了人,却秉承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将复制人的实验研究在黎观身上延续下去。
一开始黎观还会因为注射新的药水,像个该死的害虫一样被人凝视着痛苦挣扎。时间久了,感官钝化之后,她已经学会放空自己,依赖着想象中重生或者转世的剧情,整理出导致今生结局的错题集。
“如果能重新开始就好了,我绝对——绝对不会再看他一眼……”
“喂!醒醒!换药了!”
针尖粗暴地扎进皮肉,药水在血管内横冲直撞,久违的疼痛逼迫黎观竭力昂起头去看玻璃瓶中的液体到底混入了多少颗粒。扭曲的十指伤不了实验台一丝一毫,束缚带勒住她的脖子和手腕,遏制住挣扎,却拦不住药水在血管中游走,将冰晶撕扯血肉模糊的剧痛释放到全身。
“唔……”汗水游走在神经敏感激活的皮肤表面,舌头被一侧牙齿咬住释放压力。
体内出血受伤的时候,本能反应会让人恐惧动作,保持静止。
湿冷的汗水打湿了头发和衣物,黎观连呼吸都克制得不敢用力,精神恍惚到以为这是一场即将弥散的梦境,生怕睡梦中走露的一声叹息都会取代过去,让梦魇变成永恒的真实。
“再忍一忍就好了……黎观,你要坚持住。”
“我就是江思窈,只要我睁开眼睛之后就会变成江思窈。”
“到底!到底要我做到哪种地步才能结束——”
记忆在药物干扰下扭曲得像新手剪辑师剪坏了的素材画面,混乱到无法提取任何悲伤或者恐惧。越来越混乱的念头挤走了理智:“或许昏睡过去还舒服些,滴滴答答的药水像高中数学课的地狱!即使最伟大的君主临终前躺在病榻上也同样无能为力,凡人的无力更戏剧更沉默,也更少入选影视剧。”
“我还会醒来吗?”理智留下最后一句问话。回光返照般的瞬间清醒时,她既没有想起贺时序,也没有想起过去人生中的任何事情,她只想再看一眼痛恨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实验室纯白墙面,她不想如此死去,不愿如此死去,她不甘心……
睫毛颤动了几下,睁开后看见了蓝天。
“这是……蓝色。”
黎观翻了个身,寻着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再次入眠。
“诶?诶!我能活动……了?”
灵魂的惊醒和猝死没多大差别,黎观慌张支起上半身,久未见阳光的身体像个刚探出棺材盖的老吸血鬼,碰上了热烈的光线就直挺挺地想往后倒。充满温度的血液涌入心脏,它们生出许多细小棱角,一开始只是心痛,渐渐的,扎透骨骼的尖锐刺激将意识赶回身体。
她迫不及待地揉起了眼睛,想要看清日思夜想的重生之地是怎样的光景:眼前一片剑锋状的山崖,崖尖一棵半枯桃树,树根下面泛着新翻过的湿土。这棵树被人照顾得枯骨嶙峋,树冠像是被人为砍去一半,病怏怏的枝条上一枝桃花、一片新叶、一颗桃子也无,只有一些粉黄色的浑浊桃胶依附在丑陋的崎岖树干上面,谁看了都会觉得很不舒服。
她手脚并用爬向崖边探望,远处青山环绕,一道蜿蜒的峡谷劈开她与群山间的距离,山风恐吓她快些退去,峡谷中有溪水分分合合最终汇聚在山崖正下方的墨绿水潭,潭边还有一团烟粉色的花树。
原来外面又是即将开始的春天。
“这次来得这么及时?”一道粗犷的男声混杂在柴门推开咯吱咯吱的艰涩响动中出现在黎观身后。
她没有听清略这带口音的话语,猛然回头,却见一个穿着民族风服饰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孩子站在一座宏伟的村庄后门外。那孩子正处于雌雄莫辨的年纪,一头短发,口中含着自己肮脏的拇指,目不转睛地盯着黎观身上截然不同的条纹病号服。
不安趁机撕开口子钻进心里,黎观警惕地扶住枯桃树站了起来,褐色的桃胶粘附在指尖。
“你是谁?”女孩放下吮吸完的手指,转而伸手拉住身边人的衣角,暗红色的染料蹭在她湿润的手指上,晕染出一片铁锈色的红晕。
“我是……我是神仙哦!”
说完这个答案,黎观自己也感到不可置信。但这样跳脱的方法,也许真的可以高效率说服倔强且与世隔绝的村民。
男人果然信了,他虔诚地俯身祈祷,女孩却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冷酷摇了摇头表示不相信。
黎观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同时伸手往眼球表面轻轻一捻,将一枚隐形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