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观怀抱着一捧鲜艳的红玫瑰,晨露与断枝溢出的液体打湿绸缎白裙的腹部,温热的草腥味让人难以想象这捧玫瑰在几小时前还享有矜贵的身价。
“我……我就是看到它被丢在公园里,花瓣都很鲜艳……所以就顺手抱回来了。”她低头放下玫瑰,低声向沙发上不请自来的那位客人解释。明明走进的是自家别墅的客厅,黎观却像在金色大厅的舞台上被人看到脚上穿着拖鞋一样,尴尬极了。
一双手忙活了半天,这么大一捧花放也不是,扔也来不及,家里唯一的花瓶正放着沙发前的茶几上。黎观实在不想捧着捡来的东西,走到他面前。在心上人眼里,谁不希望自己既有永生花的完美,又有鲜花的娇艳,至少不该是个偷偷捡回别人丢弃礼物形象。
“很漂亮,这只花瓶应该可以放下。”如同看穿了她的窘迫,贺时序很绅士地递上黎观想要的那支空花瓶,主动替她解围,“如果不是被你带回来的话,它们熬不过白天漫长的日光。”
黎观接过花瓶如获大赦,她往瓶中倒入些许清水再放在钢琴上,以爱情电影女主角那种端庄而做作的扭捏姿态,认真修饰了每朵花的外表。它们在来之前享受到了温室里从未见过的朝霞和晨露,盛放的花瓣离开拥挤的花束,立刻蓬松着大了一圈,把花瓶变成一颗美丽的红色爆炸头。
“如果玫瑰花的花语是爱情,那被人丢掉的玫瑰花语不会是背叛吧?”黎观捡拾着琴盖上散落的花瓣,磕磕绊绊,没话找话,眼睛正借琴面上的反光偷偷看沙发上的贺时序。
可惜他闭着眼睛,惬意地依靠在沙发上聆听早间新闻,根本没有听见黎观所说的话。
黎观叹了口气,抬手为他献上早安音乐曲。以往他都要等黎观弹奏几曲活动过手指之后才推门进来,今天倒像是提前候着看准了她会难堪。
他根本不知道,一直以来她反复练习的都不是曲子,而是隐藏在琴声里被复诵的心意。
微风和阳光的造访命令白色蕾丝的纱帘翩然起舞,黎观摇了摇头命令自己专心弹奏。黑白琴键跳跃,《一步之遥》的曲调犹如叹息般响起,一两朵低垂的玫瑰在乐谱上方摇晃着它们的丝绒舞裙,黎观感觉自己正被海浪冲刷着,浪花簇拥她跳起探戈,暗恋的心迫不及待地涨起潮涌就要占领高地。
“唔……”听到琴声,贺时序闭着眼睛,摸索到音量键降低了新闻播报的声音。
织物轻微的摩擦声,穿过新闻与乐曲落在黎观的耳朵里难以忽略。她听到了,却不敢回头,脑海中的想象已经为表白积蓄满溢的情绪,只差一小点勇气的火星。
“他会听出来吗?我每次都只在一个人练习的时候弹这首曲子,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认真听完的那首。”
半年前——
第一次弹奏的新曲,演奏效果和初学舞步频频踩脚没什么不同。一曲终了,黎观不敢满意,只庆幸自己住在别墅区的边缘,至少不算扰民严重。
“笃笃!”
客厅那扇溢满阳光的玻璃窗被叩响了。她谨慎地走过去撩开纱帘一角,一张被清晨薄阳勾勒成神明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嘴唇像刚刚擦去了极为滋润的口红,留下梅子色的湿润残留。眼睛是极轻透的琥珀色,自虹膜边缘向内延伸的一段段黑色裂缝,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看到躲在窗户一角落窥探的黎观,男人温柔地笑了,他为她完成一曲表示庆贺,还从那一小条通风的缝隙里,递进来一卷手感很扎实的纸。
“爱一个人只要爱他的眼睛和嘴唇就可以了。”
黎观接下了这场不可预料的梦魇与救赎,也像纯爱电影里那样无可救药地陷入了一见钟情。
她拉开窗帘,兴致勃勃地打开卷纸,看清水印下的内容之后,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
打满科研所水印的复制人身份报告上姓名一栏已经被抹去,彩色的照片却完全是她的样子。最后一段话清晰地写着:“复制人拥有原体记忆,少数个体对自身身份毫无察觉,把自己当成本体叛逃实验……”黎观抓住窗台,像低血糖发作一样眩晕。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名有姓的人生,竟然只是从实验室出逃后失忆的复制体。那本体呢?自己的本体又在哪住?
“你的本体在科研所投诉被复制人取代了社会关系,但不论你们之中哪一位才是真正的本体,这段时间你都最好准备好防卫,减少出门。一旦被科研所抓回去,他们就有权利不放你们任何一个人离开。”贺时序温柔地安慰被吓惨了的黎观,并许诺自己带来信息,就一定会保护她。
黎观再次抬头望向他的眼睛,与备受欢迎的桃花眼比起来他的眼睛反倒看着更寡情多欲。贺时序似乎不喜与人直勾勾地对视,当她看向他时,他便会让一让眼神,用低垂纤长的睫毛阻止视线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