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已经祭祖回来了。从上到下,所有人忙着过年事宜,没人注意柳池。
经过正厅时,他看到一张供着三牲与糕点的香案,大夫人高坐厅中,嘴里絮絮叨叨给下人吩咐年夜饭座次。
路过第二间东屋,听到四夫人和女儿银铃般的笑声,似乎在讨论新做的衣裳。
毕竟过年图个团圆吉利,柳池终于第一次被这家人“请”到正厅一起吃年夜饭。
圆桌上摆着十来样年菜,葱烧鲤鱼、红焖肘子、烧鸡、豆腐丸子……还有热腾腾的糯米饭。
整桌人聊得热闹,几个夫人偶尔斜睨柳池一眼,但没人主动跟他说话。
哥哥妹妹们也没找柳三郎的麻烦,大概是被嘱咐过什么。
想到现代那个家,年夜饭的时候,自己也同样像个局外人。
没人把你当回事,但也绝对没人敢招惹你。柳池也不拘着,想吃什么就用筷子去夹,懒得管桌上其他人。
晚饭过后,说是一家人需围炉守夜,但柳池独自跑去后院小亭子里坐着,也没人留他。
远处爆竹声此起彼伏,红光映着附了一层薄雪的地面,像是舞台特效。
长顺偷偷塞给他一个手炉,又跑去忙活。柳池心中感动,想着若是自己有钱,一定给这个老家仆包个大红包。
发着呆,脑子里闪过自己在画像上露出的一抹笑意,和司空府大门前的石狮子。
接下来几日,亲戚来往不绝,拜年、吃酒、给压岁钱……初一的开门炮,初五的迎财神……似乎好像都和柳池没什么关系。
北宋城市经济发达,市民文化繁荣,过年的仪式感和气氛比任何时候都浓。白天,柳池到街上凑热闹、看杂耍、百戏,用身上那少得可怜的几个铜板买糖葫芦;晚上回家,缩在屋里翻看柳如凌留下的律法册子和竹简笔记。
他惊讶于自己竟然开始期待入司空府面试的那一天,就像期待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正月十五上元节不知不觉就到了。
东京汴梁城的夜晚如同白昼,夜禁解除,士庶同乐,歌舞通宵。
街道两侧,高悬的红灯笼连成海浪一般的光流,照亮着积雪未化的瓦檐;御街、州桥、相国寺等地张灯结彩,搭建了数丈高的灯山、灯楼,装饰华丽;酒肆与茶坊门口,彩绸猎猎,在火光里随风舞动;街面上人潮如织,男女老幼皆盛装出行。
柳池独自走在街头,心里有些恍惚——宋史课本上的“汴京元宵盛况空前”从未如此生动过。
鼓乐声自朱雀门那头传来,神气灵动的瑞狮腾跃而起,大概是要一路舞到宣德门,铜锣震得房檐上的雪都在抖;更远处的勾栏楼子上,歌伎影影绰绰,笑声与箫声随风飘散。
街市两旁还有卖糍糕、烧鹅、糖人、捏面虎、猜灯谜的摊子,热闹非凡。
柳池被人群推着走,在一座高楼下驻足。他仰头看雕花彩灯缓缓旋转,光影在他清秀的脸上如水般流动。
不远处,一个高大挺拔的青年,披着墨色狐裘,在人山人海中,目光独独停驻在柳池的脸上。灯火映在那素衫男孩清亮的眼中,仿佛要把人心底的某个柔软角落点燃。
“将军,可要上前?”身侧的家仆低声问。
青年微微摇头,神色克制。
直到那人缓缓转身离开,柳池依旧沉浸在这千年前的元宵盛景中,丝毫未觉。
回到柳府的时候,柳池已经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辰,只觉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卧室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浮圆子,里面包着糖和果仁,大概是王婆子给他专门留的。
睡醒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睁开眼,头顶的雕花木梁上,仿佛还晃着昨夜无数盏花灯的余影。柳池懒洋洋翻了个身,还没缓过来,院门吱呀一响,长顺笑眯眯走了进来。
他知道柳三郎一宿没回来睡觉,上午便也没来打扰,这会儿厨房新蒸了枣糕,他就端了一碟过来看看。
“少爷醒啦?快起来吃,热乎的!”
柳池打了个哈欠,闻到甜枣的味道:“真香!”
长顺把枣糕放下,神神秘秘凑近:“三郎,还有一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柳池缓慢起身。
长顺把那只一直背在后面的手往前一伸,一个信筒映入眼帘——竹制外壳,朱红漆封口,上面还贴着一枚金字封签。
柳池一怔:“……这是什么?”
“司空府来的,”长顺眼睛发亮,“定是邀试的请帖啊!”
柳池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啊?这么快?……你怎么拿到的?”
长顺立刻眉飞色舞地叙述起经过:“哎呀,少爷可不知道,今儿巳时前脚,我在后院烧水呢,前院小厮就嚷,说有骑快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