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到醒来,天已经彻底亮了。

    药香袅袅。

    林朝芳费劲地睁开眼皮,胸膛上下起伏了一下,察觉到几分紧绷感,她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可是一动就扯到了伤口,她疼得泪花都要冒出来。

    正当此时,帘外传来一声叹息。

    “这位姑娘伤势比较严重,需好好调养,不能四处奔波了,否则留下后遗症后悔都来不及……这伤恐怕十有八九会留疤,你且照料着,随时来药铺取药。”

    那苍老年迈的声音说罢,林朝芳便听见门合上时发出的吱呀声。

    “……留疤?”

    她喃喃低语,脸色疼得发白。

    彼时已近黄昏,透过敞开的窗户,几只不知名的野鸟在空中追逐嬉闹,斜阳惨淡,透过云层,铺上了一层刺眼的光芒。

    那道光却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侧脸,明明没有一丝温度,却烫得她有些难受。

    “醒了?”

    林朝芳早早闻到药香,十分警觉地闭上眼睛,缩在床上装死。

    他安静地站在她身旁,泠泠如碎玉的嗓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晓你醒着。”

    林朝芳知道自己骗不过他,睁开眼睛,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弱弱抗议道:“……可以不喝吗?”

    少年沉默着盯着她。

    林朝芳无可奈何,勉强支起身子。

    肩膀的鲜血又溢了出来,白色纱布瞬间被血渗透了,像是墨掉进了水中。

    谢道安出手稳住她的身形。

    温热的掌心扶着她的双肩,林朝芳唇色惨白,欲哭无泪地扯出一抹笑,“多谢。”

    “还是先换药吧。”

    少年道长叹了口气,将桌案的药罐一一打开。可在某一时刻,他的动作忽地顿住了,目光落在她的右肩,迟疑不定。

    林朝芳才意识到什么。

    上药上药,得先脱掉衣服才能上药。

    少女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薄红,“要不我自己来吧?”

    闻言,谢道安定定地望向她,漆黑润泽的瞳孔似乎连一丝温度都没有,他低头摆弄手中的药罐,不容置疑道:“我替你上药。”

    她没再吭声,紧紧攥着被衾。

    这半个月来,大大小小的伤她都受过,可所有的伤都是她自己包扎的——

    她不习惯别人为她做什么,甚至……讨厌麻烦别人。

    可这次不一样了,在这恶劣的条件下,不上药是会死的。

    林朝芳缓慢褪去衣衫,露出鲜血淋漓的右肩。

    谢道安眼帘低垂,修长白皙的指尖握着石杵捣草药,将其敷在伤口的时候,她冷不丁地颤了一下。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林朝芳隐忍地不发出一丝声音,偶尔疼了,只紧紧攥着床上的被衾,圆润小巧的指尖扭曲地像是变了形。

    她勉强抬起头,妆台上的铜镜将她分外狼狈的模样通通照了进来——

    墨似的乌发逶迤搭在肩头,过分惨淡的眼瞳,塌塌的鼻梁,脸颊更是往里凹陷,像是多日没进食过似的,一副营养不良,灰扑扑的长相。

    而反观镜中少年的俊美无双,他有着一双漆黑润泽的眼瞳,宛若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那乌黑浓密的长睫低垂而下时,连眼底的阴翳都是极为绮丽好看的,他的鼻梁高挺似黛色远山,唇薄而软,一举一动都透着矜贵。

    此般对比下来,她的脸普通而平凡,毫无亮点,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而镜中俊美少年坐姿矜持端正,脊背宛若一截青竹,永远是直挺挺的,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物或是人令他折腰。

    这样的存在,她单是靠近就有些胆怯了。

    小小的房间弥散着浓重厚实的苦涩味。

    肌肤上的钝痛令她痛不欲生,她的眼前炸起一片又一片的白光,有好几次,她恨不得就这样昏死好了,这样就不会再感到疼痛。

    右肩的窟窿看上去狰狞可怖,谢道安眼帘低垂,放轻手中力道。

    “疼吗?”

    正紧紧地咬着牙齿,少女坚强地摇了摇头,逶迤乌发也随之摆动。

    “不疼。”

    林朝芳努力让自己声音不那么颤抖,可咬紧牙关憋出来的嗓音,如何掩饰也会露出破绽。

    指尖停在半空,谢道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落下之际又轻了些。

    他知道她在强撑。

    尽管这些日子她从未问起过惨死的家人,但有时看她环着膝头,盯着某处发呆,身体虽同他一起,但灵魂却早已不属于这里。

    床上的被衾被捏得皱成一团。

    纱布重新缠上去后,谢道安端着桌案温热的汤药,一点一点喂入她的口中。

    被人服侍的感觉很奇怪,林朝芳不敢抬眼看他,迷迷糊糊地盯着碗中黑乎乎的汤药,一口接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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