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
崇钦没想遮掩,但偷听这事到底不那么光彩。

    他说:“要不这样吧,我刚看了,医院对面酒店还有空房间,我待会陪你回家给阿姨拿几件换洗的衣服,你也收拾些行礼,晚点过来看着阿姨睡下你就去酒店住一晚,明天探望过阿姨,上午去高铁站坐车去外地,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闻徵默默抠弄着手里的桃子——机械性地拨弄物件,是他焦虑时的一个表现。

    他怎么可能真的不想去竞赛。过去的一十八年间,他所有的耀眼时刻都来源于成绩,学习好是他身上唯一值得称羡的东西。

    他只是害怕噩梦重演,老刘在教室说出“你妈妈出事了”的那一刻,他像回到几个月前的雨夜,天际轰隆隆一声惊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世界从此被颠覆了。

    闻徵初中学到惊闻噩耗一词,短短半年内,第二次身体力行地体会到这个词的残酷性。

    道理闻徵都懂,理智告诉他妈妈已经脱险,但是情感上他没法说服自己在徐孟瑶住院的关头离开。竞赛一去至少五天,如果这期间徐孟瑶再发生什么意外……他此生没法再原谅自己。

    郁崇钦试探地说:“其实医院有老刘找的护工照顾,你呆在医院帮不上什么忙不说,阿姨眼睁睁看着你错过考试,只会更自责,心情不好身体恢复得更慢了,你忍心看她因为你吃不好睡不好吗。”

    “你真的觉得我……”闻徵说了几个字,又停下了。

    郁崇钦懂得他的未尽之意:“当然,阿姨也希望你去——”

    郁崇钦照搬郁崇林的话:“放牛的任务是放牛,打柴的任务是打柴,当学生的任务不就是学习和考试吗。你看,我倒是想替你去,可惜没那个资质,人家也不能让我进考场。”

    闻徵勉强牵一牵嘴角:“不用谦虚,你很聪明,一点就透,成绩差是以前心思没放在学习上。”

    郁崇钦笑得:“你这话太耳熟了,我印象里每一任班主任都用来当钓在前头的胡萝卜,跟在后头的驴光看得见,吃不着。”

    闻徵:“……”

    有形容自己是驴的吗?

    后来走在走廊上,闻徵心事重重,没忍住问郁崇钦:“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郁崇钦噎了下,鉴于系统和钢笔哪个都不能对闻徵坦白,他委婉地说:“闻老师对我多有关照,我帮助他的家人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闻徵摇了摇头,出神说:“我一直以为你很恨他。”

    那确实恨,原身把关照当成针对,恨闻筠,连带把闻徵也恨上了。

    郁崇钦:“人都是会变的,以前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病房里,护工已经到了,张罗着给徐孟瑶睡前清理,带她去洗手间方便。

    老刘远远在走廊站着,一见他们回来,对闻徵说:“小羽,我刚和你妈妈商量过了,待会我带你回家拿两身换洗的衣服,晚上来我家里睡。”

    老刘膝下只有一个闺女,闻徵去过他家做客,房子两室一厅,睡他女儿房间多有不便,客厅沙发凑合一宿,又恐怕打扰老刘的老伴儿。

    闻徵:“不了,刘老师。”

    老刘微微一滞:“那你打算……”

    郁崇钦忙说:“我刚和闻徵商量过了,待会我陪他回家拿衣服还有行礼,晚点过来让他对面酒店住一晚,明天上午看完孟阿姨,不耽误去外地考试。”

    “哎呦”老刘方才来回踱步,正在发愁不知道怎么劝,一拍大腿,“早说——你想通就好。”

    医院门口分开前,老刘千叮咛万嘱咐,有事第一时间打电话,骑上电动车走了。

    路上偶有经过的车子飞驰而过,留下一串尾气,门前不让停车,西边的树荫底下几辆等着载客的出租车亮着‘无人’的灯牌,熄火停在树荫底下,

    闻徵朝出租车司机招招手,忽然身上一暖,他回过头,路灯、星辰、医院大楼彻夜通明的窗口光影交织里,郁崇钦笑盈盈地说:“衣服,别又忘了。”

    闻徵忽然发现那朦胧光影不是他的错觉,几粒晶莹的雪粒洋洋洒洒自天空而来,落在马路上,衣服上,发出簌簌轻响。

    雪粒越来钺密集,没几秒被羽毛般的雪花取代。铺天盖地的白,在风中飘飘悠悠,像成千上万只萤火虫无声地飞落。

    下雪了——

    来自遥远寒带的北方季风,花费数个日夜,不辞辛劳穿越过半个亚洲板块,裹挟着带来数千公里外海水和冻土下的气息,这一刻化作柔软雪花,降落到他们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