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孟瑶呐呐地解释,说到这里也自责起来,“白天你走了没多久,我想起你爸爸前几年买过一个烧火煮茶的小炉子,剩点炭火在厨房柜子里,我就想着拿出来烧一烧,烧一会等屋里面暖和起来就盖灭了,往年我和你爸爸天天烧也没出事……妈不是故意的。”
不是自寻短见,闻徵松一口气,旋即更深层的绝望涌上来,把他拖进一个望不见底的深渊。
钱,又是因为钱。
他爸爸生前起早贪黑,不辞辛劳,就是为了给家里挣钱。
因为不敢花钱,他妈妈数九寒天宁愿忍着受冻,自己点炭火,不愿意开暖气,以至于差一点命赴黄泉。
闻徵看不到深渊的尽头在哪,他们一家人这辈子好像迈不过去钱的槛了。
本想给儿子减轻负担,谁料到头来反而添了麻烦。徐孟瑶心里也很过意不去,解释完之后强作轻松道:“该做的检查都做完了,医生也说了我身体没什么大碍,医院晚上都有护士值夜,你二婶明天过来看我,待会你刘叔回来,你跟他一起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去考试。”
闻徵拿着湿毛巾擦拭徐孟瑶手指缝里的黑炭痕迹,低着头,等她说完,回道:“没事,我不去考试了,明天医生安排了几个检查,我留在医院陪着你。”
徐孟瑶一听就急了:“你这!什么话,考试怎么能不去。”
闻徵说:“不去不影响上大学。”
徐孟瑶眼盲之后,织毛衣的手艺在进步,思想还停留在二十世纪初轰轰烈烈的‘高考决定命运,读书改变命运’口号中,学生不读书,在她看来仿佛罪大恶极,要被抓去坐牢。
“你是不是以为妈眼睛看不到就什么也不知道,上半年你跟你爸爸去省城参加比赛,说可以提前保送进好学校,我听得清清楚楚的……”
和她着急的语气相比,闻徵冷静得近乎冷血:“我说了,我不去,这考试没什么用。”
徐孟瑶呆住了两秒,望着虚空。
得知中毒是意外之后,郁崇钦暂且放下一半的心,退出门外在墙边站着,不好旁听母子二人谈话隐私。
这时,就听屋里动静猛然大起来了:“那你想干什么?”
徐孟瑶哆嗦的喊声一直传到门外,“你是不考试了,还是不读书了,你小的时候你爸爸一笔一划教你写字,他为了什么,你刘叔大晚上陪你来回上医院又为什么,你高三了,他们还不是为了你能安心读书,不行,明天的考试你说什么也得去。”
郁崇钦吃了一惊。怎么突然吵得这样厉害。
他犹豫着探身往屋里看,闻徵没在板凳上坐着了,不知是不是徐孟瑶激动之下往外推,人垂着手站在远一点的地方。
徐孟瑶让他走,闻徵倔驴脾气又上来了,不动弹,
徐孟瑶:“去考试,我这不需要你,你走不走,你现在连妈的话也不听了。”
病房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闹得太僵,郁崇钦觉得不是办法,没法收场,打算硬着头皮进去劝一劝。
刚迈出一步,闻徵开口了:“……那天……爸也是这么说……”
徐孟瑶猛地愣住,郁崇钦也停住脚步。·
闻徵哑着嗓子,絮絮叨叨的细节,像曾经一个人关起门来重复回忆过千百遍:“他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太好,那天早上刚吃完饭,他咳嗽得厉害,我让他上午先别去学校了,去医院做个检查,他不愿意,说高三时间要紧,不能翘课,放假再去……”
“他说不碍事,我信了,后来他吃完感冒药出门,我也走了,我那天要上奥赛补习班,上到晚上九点,他给我报的……”
闻徵停下来,深吸两口气:“然后晚上我接到电话,说他进了医院……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
后面发生的事不用再说了,两行眼泪从徐孟瑶眼睛里流出来,她永远记得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闻徵抽几张纸巾递到她手里,低声说:“妈,一个竞赛考试而已,我没骗你,明年我靠成绩也能去想去的学校。”
徐孟瑶手指收紧揉皱了纸巾,红着眼睛,把头撇到一边:“我是管不了你了。”
谈话到此为止,母子二人停止争吵,气氛重归于凝滞。郁崇钦生生错过两回时机,这会再进去更不合适了。
他转身下楼,在医院大门旁的小店游荡着买了些水果点心,拎在手里重新折返回到楼上。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一眼看到前方不远拿着单子的中年人,赫然是班主任老刘。
深邃悠长的走廊上,只见老刘步履缓慢,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弓着身体撑住墙壁,另一只手在后腰锤两下,大概腰上的毛病犯了。
郁崇钦追上去:“刘老师。”
老刘一看见他,腰杆一直,腰也不疼了,瞪起眼睛:“……谁让你来的,现在逃课都逃到我眼皮子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