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是叹了口气,嗓音略有些疲倦:”想不到,他竟藏着这般沉重过往。当年收留他后,他沉默寡言,处处谨小慎微,却在得知萧家欲暗中起事时,不顾风险积极奔走……我那时只当他是识时务,如今细细想来,才惊觉他隐藏的痛苦仇恨……”顿了顿,他看向荀玉薇身旁的幕涟,“幕涟,这些年,你们父女为何要一直隐瞒真相?”
幕涟眼眶红肿,唇色苍白,颤声道:“回圣上,爹曾说,天子近侍若被知晓暗中留有血脉,只会玷污圣上清名,令天下人非议圣上驭下不严。他还说……圣上少年艰辛,创立大昭不易,登基后更是日夜操劳国事,几乎未有一日松懈,方有如今海内初定的局面。可朝堂内外依旧暗流涌动,爹的秘密若被有心人利用,借此攻讦圣上,动摇国本……这、这是他死也不愿见的。”
荀玉薇心疼地揽了揽幕涟的肩膀,眼带恳切地望着萧秋明:“怀恩一心效忠您,宁愿将这秘密带入坟墓,也不愿让二哥有丝毫为难。这份忠心,天地可鉴。二哥,请您看在这一点上,莫要再追究他的不是,让他……安心去罢。”
萧秋明不忍再看那具冰冷躯壳,缓缓转身,望向窗外一方天空:“夏幕涟,接旨。”
幕涟依言拜下:“民女听旨。”
“朕之内侍怀恩,服侍宫闱数十载,心性纯良,恪尽职守,未尝有失大节。念其身后无人奉祀,朕特准民女夏幕涟,以义女之名,为怀恩风光治丧,服孝守灵,以全人伦孝道。”
幕涟扑通跪地,哽咽叩首:“民女……叩谢圣上隆恩!”
荀玉薇也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多谢二哥成全。这般安排,怀恩也能安息了。”
“十七,”萧秋明淡淡道,“怀恩身后诸事,皆由醉香楼代为操办,务必周全体面。所耗银钱,由内帑报销。幕涟,怀恩名下宅邸、田产地契、以及其他财物积蓄,今后便归你所有。望你……替你爹,好好活下去。”
说罢,他便朝屋外走去,背影被斜阳拉得有些孤寂。
幕涟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再次重重叩首:“民女,谢圣上厚赐。”
荀玉薇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故人,对幕涟柔声道:“幕涟,今日你哪儿也别去了,好好陪着你爹罢。”
她拍了拍幕涟的肩,也转身出了屋子,轻轻掩上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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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树下几个身影见萧秋明出来,纷纷迎上前行礼。元雪心立在谢无意身侧,默默将身子转向一旁,只留给他一个清冷侧影。
萧秋明目光粗略扫过她,回落在女儿微红的眼眶上,叹了口气:“恣儿,你都……知道了?”
“是,兄长全都告诉女儿了……”萧恣意微微捏紧手中丝帕,小心翼翼地望着父亲,“没想到,怀恩竟背负着这样的过去……爹……女儿可否进去,瞧他最后一眼?就当是……送送他……”
“不可,这于礼不合。”萧秋明微微板起脸,“你乃金枝玉叶,如今又怀有身孕,不宜踏入此等不祥之地,仔细沾染晦气。”
萧恣意纤长的睫毛颤了颤,顺从地垂下眸子:“是……女儿知错了……”
元雪心余光瞥见萧恣意眼底那强忍的难过,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起几分,忍不住冷声开口:“公主未出阁时,怀恩曾悉心照料她多年,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如今人已去了,何必拘泥于虚礼,连最后一面都不许她见?”
“阿雪!”谢无意赶忙拽紧她手腕,不安地望向面色瞬间沉下的父亲,“爹,她绝无冒犯……”
“寒儿,不必再为她辩解。”谁料,萧秋明并未立刻动怒,只是眼神无比厌弃地扫过元雪心,如同看一件污秽之物。他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冷淡至极,“随爹过来,爹有话需单独与你说。”
说罢,他拂袖径直朝院外走去。何鞘紧随其后,经过元雪心身边时,目光复杂地瞥了她一眼。
谢无意望着父亲决绝的背影,迟疑一瞬,缓缓松开元雪心,低声道:“……等我。”说完,他便步履沉重地跟了上去。
荀玉薇气得狠狠剜了元雪心一眼,压低声音训斥:“混账丫头!就你长了舌头是不是?一点没眼力见!好好伺候公主和将军,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骂完,她连忙提起裙摆,急匆匆追出月洞门。
萧恣意目送父亲离开,转而望向元雪心,那双惯来温婉的眸子里,此刻却覆上一层薄冰:“元姑娘,方才多谢你的‘好意’。只是,”她语气微停,下颌微微抬起,“你竟敢将怀恩比作我的亲人,如此混淆尊卑,实乃有辱天家体统!将来你若入了宫,宫中规矩森严,还望你沉稳自持,莫要再这般口无遮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