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认
    琼章殿外,光禄勋何鞘面色焦灼地来回踱步。一见萧秋明身影,他疾步迎上前,顾不得行全礼:“圣上!臣有要事禀报!”

    “进殿细说。”萧秋明眸光微沉,领他入内,面上仍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何事慌张?”

    何鞘自怀中极为郑重地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请圣上过目!”

    侍立一旁的怀恩上前接过,眸光微闪,不动声色转呈御前。

    萧秋明拆信展读,起初神色沉静,旋即瞳孔骤缩,指节捏得泛白,将那纸张攥出深深皱褶!他猛地抬头,眼中惊怒交织:“这……可是真的?!”

    何鞘激动颔首:“圣上,这字迹确系荀东家亲书无疑!”他忽地撩袍跪地,重重叩首,“此信大前夜便送至臣府上,下人不知轻重,未及时呈报。臣今早方见,惊觉事关重大,便即刻入宫禀报!臣险些贻误天家大事,罪该万死!请圣上重罚!”

    一旁,怀恩忽地身子一颤,悄然将头垂得更低。

    萧秋明又将书信反复看了两遍,每个字都似针扎进心口!那眸中惊怒逐渐化为无边的悔恨恐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薄薄信纸。下一刻,他竟全然失了帝王威仪,踉跄着便要往外冲:“备驾!立刻去醉香楼!”

    “圣上三思!”何鞘急忙拦住,“信中荀东家语带斥责,言及圣上薄情,想来殿下久候无音,心生失望怨怼。此刻若仪仗煊赫而去,恐更生隔阂。不若您先微服前往,以父亲身份坦诚相见,消弭误会,再动之以情,劝殿下回宫,方能全骨肉亲情啊!”

    萧秋明脚步霎时顿住,闭目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再睁眼时,已勉强恢复一丝冷静:“爱卿所言甚是……便依你所言!你随我同行,去接我的寒儿回家!”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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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内,萧秋明不安地端坐着,指尖反复摩挲那封已被捏软的信纸,眉间锁着浓烈的焦灼不安。何鞘觑着他紧绷的侧脸,低声宽慰:“主子,您与大公子乃骨肉至亲,受天意眷顾,合该团圆的,您不必过于忧心。”

    萧秋明阖了阖眼,喉头哽咽:“十九载……我未哺他一餐,未教他一字,他本是金枝玉叶,却流落乡野,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相见,他若怨我、恨我……不肯认我……我……”

    何鞘见他如此惶惑,语气愈发恳切:“主子明鉴,当年是奸人作恶,非您之过。您十九年来夙夜忧叹,从未放弃找寻!公子仁厚聪慧,只要您推心置腹,陈明多年思念与不得已的苦衷,他必能体恤圣心,感悟天伦。”

    “但愿缇孟在天有灵,佑我父子……”萧秋明低声喃喃,目光投向窗外,眸中凄惶更甚。

    “主子,还有一事,”何鞘严肃道,“信上提及,荀东家此前已往宫中连送两封信,皆石沉大海。以往她的信件皆由内侍直呈御前,此番却接连生了纰漏,臣疑心,宫中恐有人不愿公子回宫。”

    萧秋明神色骤然一凛,目光再次扫过信纸,眸底寒意森然:“待我接回寒儿,定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良久,马车停驻在醉香楼前。侍卫在外禀报:“主子,到了。”

    萧秋明身形微僵,盯着那车帘,竟生出几分畏缩。何鞘撩开帘子轻唤:“主子,公子就在眼前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仔细收好,整了整衣袍下车。午后热浪混杂着市井喧嚣扑面而来,他的目光却瞬间穿透人群,牢牢锁定了门首那道忙碌的身影。

    正值午时,日头毒辣。那青年肩搭汗巾,雪白的肌肤被晒得泛红,薄衫后背浸透汗渍。他对往来客人热情招呼,俊美的脸上却漾着明朗笑容,姿态殷勤而不显卑微。有人抛来赏钱,他也能笑着利落接住,那笑容在烈日下,竟散发着灼目的耀眼。

    萧秋明怔怔望着,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痛楚与愧疚如潮水般漫上。

    太像了……那眉眼,那鼻唇,尤其是那粲然一笑的神韵,竟与亡妻缇孟如出一辙!若非知晓这是男儿身,他几乎以为是爱妻复活,重临人世!

    是他!这定是他苦苦寻觅十九年的骨肉!

    何鞘见他眼眶微红,低声道:“主子,日头毒,先进去吧。”

    “……嗯。”萧秋明艰难应声,怀着十九年的沉重思念,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却又急切谨慎。

    谢无意刚送走一波客人,转身便见一位气度雍容、眉宇间隐带威仪的中年男子朝自己走来。他眸子先是亮起希冀,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暗自苦笑:别再痴心妄想了。他不会是爹。

    想着,他扬起笑容热情迎上,微微欠身:“这位爷瞧着面生,是头回来?几位用饭?此刻暑气正盛,您几位快里边请,仔细别晒着了。”

    萧秋明凝视这张酷似亡妻、却又带着男子英气的脸,心头百感交集,勉强牵出一丝笑意:“是头回来。小兄弟,你便是那位‘谢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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