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工
    转眼入了八月,天气越发酷热难耐,连夜风都裹着沉闷暑气。醉香楼灯火通明,却照不亮谢无意眼底日渐沉积的阴霾。

    整整十二日了。

    第一封信石沉大海,第二封亦杳无音讯。他每日立在酒楼门前迎来送往,每每见到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踏入酒楼,眸中总是不自觉燃起微光,却又在对方漠然的视线中悄然熄灭。他眼底那惯有的明亮神采,便这般一日日黯淡下去,只余下一片强撑的平静。

    这日晚间,茶轩内烛火摇曳,荀玉薇斜倚软榻翻阅账本,郁金跪坐榻尾为她揉腿,丹霞在一旁挑剪烛花。元雪心伏案核对单据,指尖灵活地拨弄算盘,幕涟在旁提笔记录。

    荀玉薇轻咳一声,花零便悄步上前,将一盏安神茶轻轻搁在她手边小几上。此时,门外忽传来听澜的禀报声:“东家,小谢求见。”

    算珠声戛然一顿,元雪心长睫低垂,掩去眸底忧色,随即那算珠声又响起,却比先前更急更密。荀玉薇眼风自她身上扫过,仍落回账本上,慢悠悠又翻过一页。

    花零走到门边,隔着门轻声道:“东家正忙,这会儿不得空见人。”

    门外静了一瞬,响起谢无意的声音:“好姐姐,劳烦再通传一次,我真有极要紧的事。”

    花零面露难色,回身走至荀玉薇面前,柔声劝道:“东家,您看了好一阵子账,仔细眼睛疼。不如歇歇?我听着小谢语气不对,怕是真遇着难处了。”

    荀玉薇这才搁下账本,缓缓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叫他进来。”

    “是。”

    谢无意随花零入内,向荀玉薇恭敬行礼:“东家。”

    “何事这般着急?”荀玉薇端起安神茶,浅抿一口。

    “东家,”他笑容浅淡,眉眼间却笼着掩不住的倦意,“我想做完这个上旬,便辞工离开。”

    “啪嗒”——

    一声算珠轻响后,室内霎时一静。元雪心默默放下单据,起身走至谢无意身边,与他并肩望向荀玉薇:“这段时日,多谢东家照拂。”

    侍女们都望向东家,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将茶盏搁回案上:“你们几个,都先下去做事。幕涟,你在门外候着。”

    “是。”幕涟利落应声,领着其他侍女轻轻退出,仔细合拢门扉。

    室内,荀玉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又盯着谢无意,眉头微蹙:“早同你说过,圣上日理万机!前阵子镇守边关的韦将军与靖恪公主奉诏归京,宫里接风宴饮、商议军政,哪一样不费工夫?你急甚么?再耐心等等!”

    “第一封信送出时,我尚在狱中。至今已十二日,两封信皆无回音。”谢无意平静抬眼,眸子里透着空茫无力,“他若真有半分在意,即便抽不开身,遣人递句话出来,总非难事?可他没有……他所谓的‘思念’,或许终究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戏。我再等下去,不过是自欺欺人,徒增失望罢了。”

    “绝无可能!你爹定是被极要紧的事绊住了!”荀玉薇稍作沉吟,“韦将军此番奉诏回京述职,莫非边关有变?或是朝中……”

    “东家,我去意已决。”谢无意淡淡打断她,“他念了我十九载,却连我的生死安危都可置之不理。或许,他早已累了、厌了,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荀玉薇神色复杂地凝视他,许久,终是轻叹一声,语气转柔:“……也罢。或许你们父子,确是缘分浅薄。可定好日子了?”

    “是。两日后,我们便走。”

    “这么急?至少过了中旬再走。”不待他开口,她便打断道,“就这么定了!上月你为楼里招揽生意有功,流水涨了三成不止,我这几日盘完总账,要赏你一个大红封。十日之内你若敢递辞呈走人,这赏银,可就一文都没了!!”

    “我不在乎……”

    一旁的元雪心却悄悄握紧他的手,压低声音:“东家赏钱素来大方,这笔银钱或许足够咱们离京后,一年用度无忧。既然……既然等不到结果,不如领了赏银再走,也好多些盘缠,路上从容些。”

    谢无意侧首看她,将她眼中担忧恳切看得分明,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好。便依东家,再留十日。”

    荀玉薇暗暗松了口气,目光转向元雪心,眼中添了几分欣赏:“雪心,你倒是越来越懂得权衡利弊了。你心思细,悟性高,若能再磨砺些性子,通晓些世故,未必不能在京城立足。此刻离去,未免可惜。”她瞥了一眼谢无意,“既然日子定了,谢无意,你且先去忙。雪心,你留下,我还有话问你。”

    “是。”元雪心轻轻松开他的手,目送他略显落寞的背影离去,不由得低低叹息,眉间蹙起浅浅愁绪。

    荀玉薇指了指面前坐垫:“过来坐。”

    “是。”元雪心依言在案前跪坐下来。

    “你决心跟他走,是因婚约在身,不得不随;还是你自己心里,也本就不愿留在京城?”荀玉薇紧紧盯着她,“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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