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故
    茶轩内,冰鉴散着丝丝寒气。元雪心面无表情:“你打算说什么?”

    荀玉薇提起茶壶,慢条斯理斟了两杯新茶,推了一杯到元雪心面前:“谢无意当初离了醉香楼,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不想,他竟心甘情愿再入楼里当跑堂。为何?”

    元雪心瞥了眼茶盏,唇线抿得更紧。

    荀玉薇也不急,端起自己那杯,轻啜一口:“那孩子生得好,会来事,心肠也热乎,说实话,我挺喜欢他。从前他在楼里时,便已小有名气,惹得不少闺秀公子私下找我,欲花重金让我解了他的契,好弄回府里当个玩物。这次他回来,名声更是传遍全京城……”

    元雪心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捻住裙褶。

    荀玉薇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放下茶盏:“而他,并非贪图这虚名风光之人,却偏顶着风口浪尖留下。”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猜,他定是已知晓身世了。他回来,是为寻个契机,与他那高坐庙堂的生父堂堂正正见上一面。是也不是?”

    元雪心沉默片刻,迎上荀玉薇的目光,终是缓缓张口:“……是。”

    荀玉薇脸上露出一丝洞悉笑意:“那么,他自然也摸清了我的底。眼下,我是这京城里,唯一能帮他安排一场‘体面’相见的人。你若此刻贸然带他离开,他是会心甘情愿跟你走?还是会……怨你?”

    茶轩内一片沉寂,衬得窗外蝉鸣格外刺耳。元雪心攥紧裙褶,银眸深处挣扎翻涌:“……京城这般大,总有别的法子。”

    大不了,她直接施法带他入宫!即便,那并非他想要的堂堂正正……

    荀玉薇瞧着她眼里的动摇,淡淡道:“旁的法子,或许能让他见到人,却未必能如眼下这般周全,更能让他得偿所愿。父子人伦,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小元,你今日护他之心我懂,但切莫因一时意气,教他白白受了委屈不说,还令他抱憾终生。”

    元雪心不禁垂下眸子,眼前蓦然闪过五年前那个除夕夜——她轻手轻脚溜进谢家,本想吓他一跳,却撞见少年孤零零伏在窗边,肩膀无声耸动。回头时,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浅浅泪痕……

    那一瞬的心疼,至今未消。此后每每见他笑得明媚清朗,她都不禁猜测,这笑容背后,又独自咽下了多少委屈?

    如今,他正顶着烈日与各色目光,努力堆起笑容,在醉香楼门前迎来送往,只为等一个能与生父互诉衷肠的机会。他向来对她温顺,她若强行带他走,教他与生父仓促相见又草草分离,他面上定会笑着依她,可心底那份深埋的遗憾委屈,怕是要伴他一世。

    荀玉薇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缓了些许:“小元,京城虽繁华,却亦是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醉香楼能屹立不倒,背靠的是谁,你该明白。念着与圣上的旧情,这段时日,我自会尽力护你们周全,直到父子相见。”

    元雪心缓缓抬眸,银眸恢复沉静:“……为了他,我留下。”随即,她神色一凛,语气陡然转冷,“然而,东家也需明白,往后若再有人肆意诋毁谢郎,任他是谁,我定不轻饶!”

    荀玉薇看着眼前这清冷执拗的女子,唇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这丫头,瞧着博学广闻,心思倒浅白得紧,眼里只有你那谢郎,旁的利害得失,竟是半分也瞧不进。这段时日,你且好好跟在我身边,睁大眼睛瞧瞧这京城的弯弯绕绕,学学如何识人眼色、玲珑处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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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西斜,染红了半边天。谢无意下了工,脚步轻快地直奔后院大敞厅。他眼疾手快占定了两个位置,不安地伸长脖子,频频望向门口。

    白日里闻姑娘那脸色恨不得吃人,楼上定是闹翻了天……阿雪,你可还好?

    片刻,元雪心与郁金并肩进入,低声交谈着什么。她面色沉静,一袭素白在人声鼎沸的烟火气中显得格外清冷。

    “阿雪!”谢无意笑着起身挥手,“这边!”

    元雪心闻声抬眸,银眸漾开涟漪:“谢郎!”

    见她神色如常,谢无意暗舒口气,对郁金笑了笑:“郁金姐姐。”

    郁金瞥了眼他身边空座:“东家午后吩咐了,雪心升为一等侍女,往后在小间用饭。”

    谢无意眼睛倏地亮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东家慧眼识珠!阿雪,恭喜啊!”说罢,他欲拉她手,又顾忌郁金在侧,伸到一半的手又讪讪收回,只好咧着嘴憨笑,“你快去用饭罢,多吃些。”

    元雪心唇角笑意加深,凑近他耳边飞快低语一句,便随郁金离去。

    谢无意目送那抹白影转入屏风后,才拿碗盛饭,眸底掠过一丝落寞。旋即,他又振作精神,眼底漾起真挚欢喜,埋头大口吃起来。

    元雪心跟随郁金踏入小间,此处摆着几张矮小漆案,案面光可鉴人,空气里静静流淌着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意,与外间的燥热喧嚣恍若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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