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谢郎传》,演到“谢瑛”缠绵病榻,哀诉身世飘零。子涧拈起一颗蜜渍梅子,朝台上那敷粉的伶人努努嘴:“瞧瞧,那眉眼可有两分像你?”
谢无意凝目望去,那伶人唱得凄切,他却只觉得滑稽,蹙了蹙眉:“皮相或有几分相像,命数却天差地别。这编戏的倒会编排,平白给我添了许多凄风苦雨。”
子涧咽下梅子,酸得眯了眯眼:“虽说是编排,倒也有几分意思。仙界只有单调舞乐,学不来这唱念做打,少了许多烟火气。”
言语间,台上那“谢瑛”忽地眼波一转,对着“东家”流露出脉脉情意。谢无意一口蜜酒呛在喉间,差点喷出来!他捂着唇艰难咽下,将杯盏重重搁在案上:“待我知晓是哪个编排的,定要废他一只胳膊不可!”
这番动静引得周遭目光聚拢,响起窃窃私语。一位锦衣客人按捺不住,端了酒盏近前,迟疑着开口:“这位小兄弟,敢问……”
谢无意执杯起身,脸上已换上明朗笑容:“是我。”
客人眼中疑虑顿消,惊喜不已:“谢郎,真是你!坊间都说你……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啊!”他激动坐下,对谢无意连连举杯。其余熟客亦纷纷上前寒暄,几巡酒过,方才各自回座。
子涧支着下巴看他,眼里满是促狭:“你这般招人惦记,不留下来,当真可惜了。”
谢无意目光落回台上那黯然神伤的“谢瑛”,淡淡道:“京城虽繁华,到底不是我的归处。我只想回到阿雪身边,守着她,再不分开。”
戏曲谢幕,乐工舞姬上台献艺。谢无意压低声音:“哪位是云先生?”
子涧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松子,随手朝乐工席间一点:“喏,中间抚琴,瞧着最不起眼那个便是。”
谢无意顺着他指尖望去,但见一白衣琴师端坐琴案后,面容清雅,骨节分明的手指恣意撩拨琴弦。那琴师似有所感,倏然抬眸望来,狭长眼中漾开一丝笑意。
刹那间,谢无意只觉脑内嗡鸣,随即眼眶发热发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弥漫喉间,不禁低喃:“我认得他。”
“啊?”子涧剥壳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眼神有些微妙。
谢无意怔怔与那琴师对视,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似曾相识,令他有些惊慌哽咽。他缓缓道:“四岁那年,养父病重,我冒雪外出寻医。是他,他抱着阿雪出现在我面前。他医好养父,却将阿雪托付给我们,随后凭空消失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一点没变老?”
子涧扬眉:“这般肯定是他?”
谢无意神色复杂地盯着云清霄:“不会错,一定是他。子涧,他究竟是何人?”
子涧亦望向云清霄:“我与他相识二十载,他的存在,悖逆常伦。人类若执念深重,死后魂魄滞留人间,尚能被称作‘鬼’。而他,连鬼都算不上。若非要给他安个名头……”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或许,‘行尸走肉的怪物’更为贴切。这些年,他一直背着琴独自游历人间,静候时间消亡。至于他与元雪心的事,还是留待他亲口告诉你罢。”
谢无意眉头紧锁:“我不明……”
子涧摆手打断:“非是我故弄玄虚,是他执意如此。对了,方才那《谢郎传》中,凡‘谢瑛’所唱词句,曲调皆出自他手,你可喜欢?”
谢无意回想那婉转低回的曲调,竟与戏文字眼丝丝入扣,不禁感慨:“真是奇妙。这曲词尤为相契,简直浑然天成,仿佛云先生便是那写戏之人,字字句句皆是心声。可惜‘谢瑛’是假的,否则,先生与他,定为知音良友。”
“你不就是‘谢瑛’么?”子涧语带戏谑。
“啊?”谢无意愕然。
“玩笑罢了。”子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发懵的样子,又瞥了眼远处台上的云清霄,嘴角笑意愈发玩味。
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
云清霄奏罢两曲,悄然退下,领了酬金,背起琴步出流月坊。门口热浪扑面,他脚步刚迈过门槛,一只枯槁的手便猛地攥住他衣袖。他脚步微顿,平静地看向来人,眼中并无意外。
蓝宝靖泪眼婆娑地凝视云清霄,颤巍巍地哀求:“阿清,跟娘回家吧,啊……娘错了,娘想你啊……”
云清霄面上波澜不惊,只轻轻拂开那只手,声音清冷:“老夫人,您认错人了。”
蓝宝靖却抓得更紧,神色仓皇急切:“阿清,你还在恨娘,是不是?娘真的知错了!跟娘回家吧,娘求你了!”
她哀哀泣求,引得进出流月坊的客人纷纷侧目,却也只是匆匆一瞥,便习以为常地走开了。
不远处,谢无意望着那悲恸欲绝的老妇,低声问子涧:“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