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涧望着云清霄和老妇,怜悯语气里透着一丝薄怒:“她是谏议大夫陆持言的外祖母蓝氏,早年丧夫,独自将陆持言抚养成人,变卖家当供外孙读书入仕。三年前,陆持言为蓝氏贺寿,请了云清霄入府奏乐。蓝氏一见云清霄,竟认定他乃自己幼子。自此,只要打听到云清霄在京城,她几乎日日都要跑出来寻他。今日陆持言被召入宫议事,她便又溜出来了。”
谢无意望着老妇脸上深刻的绝望,恻然道:“她那儿子……”
“死了,她所生的三子二女,皆已亡故二十载。”子涧轻叹,“旁人都道她是老糊涂了,陆持言也束手无策。时日久了,大家便也习惯了,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便由着她去罢。”
“可怜……”谢无意低叹一声,默默注视云清霄和蓝宝靖。
任凭老妇如何哭诉哀求,云清霄始终神色淡漠,不见半分动容。片刻,他微微倾身,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话,她浑身僵住,眼底光芒尽灭,唯余两道浊泪滚过沟壑纵横的脸颊。云清霄趁机抽回衣袖,转身朝谢无意与子涧走来。
行至近前,他眼底寒冰消融,唇边绽开温和浅笑:“子涧,久等了。”
子涧摇头,目光扫过他方才被攥出褶皱的衣袖:“那蓝氏这般纠缠不休,你倒沉得住气。”
云清霄但笑不语,目光落在一旁有些出神的谢无意身上。子涧轻推了谢无意一下,他才恍然回神,慌忙揖礼:“云先生,在下谢无意。方才听先生抚琴,琴声高妙清绝,令人闻之忘俗。”
“谬赞了。”云清霄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似有所言。
子涧指向身后马车:“走罢,我们上车再说。”
马车轮重新滚动,辘辘驶向城外。闷热的车厢内,谢无意悄然打量紧贴车壁而坐的云清霄。对方亦静静回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沉淀了太多难以言说的过往。
子涧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云清霄:“人我可是给你带到了。你费了那么多心思要见,如今真见了面,反倒哑巴了?”
谢无意惊讶地看向云清霄:“原是云先生想见我?”
云清霄目光未曾移开他脸上,缓缓颔首:“嗯,是我想见你,”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积压已久的情愫终于寻到了出口,“无意,我乃你生母缇孟的胞弟。按辈分,你当唤我一声舅舅。”
话音一落,坐一旁的子涧迅速别过脸去,喉间轻轻溢出一声短促气音。
谢无意震惊端视面前这张过分年轻的面庞,寻不到半分相似之处,便下意识望向子涧。子涧没有回头,只是颔首。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脑海,令他失去思考。
舅舅?!这真是他的……亲人?
云清霄将他眸中的迟疑震撼收入眼底,面上竭力维持平静:“我们家族世代隐居深山,精研岐黄丹鼎之术,本无姓氏,入世后,方从俗冠以‘云’姓。不过,你唤我名字即可,不必拘泥伦常礼数。”
“您……当真……”谢无意声音艰涩,几乎屏住呼吸,“是我舅舅?”
“是。”云清霄的声音染上了一抹悠远追忆,“当年,姐姐学成之后,便下山悬壶济世,我则留守故地,再见她时,已是她出嫁之日。未曾想,自那一别,竟成永诀。你与姐姐,容貌有九分相像,若你是女子,我定会以为姐姐复活了。”
子涧默默转回头,视线却飘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谢无意初次与至亲如此相近,心情很是复杂:“过去,我一直以为养父便是生父,可他从不提娘的名讳。幼时我见自己与他相貌无一处相似,也只当是像娘更多……从未想过……”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得不像长辈的“舅舅”,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茫然,“此刻得见至亲,我心中竟不知是何滋味。”
他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激动,唯有难以言喻的酸楚、惶惑,甚至依稀能听见脑海深处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眼前这人,当真是他亲人?
云清霄眼中痛色更深,却竭力温声道:“莫要勉强自己。你我血脉相连,心意相通便好。至于别的,无须顾忌。在我面前,你只需做谢无意。”
闻言,谢无意感到那无形重压似乎轻了些,遂放开些许拘束:“舅舅,这些年,您是如何寻到我的?又为何容颜不老?”
云清霄眼露怜惜:“姐姐去后,我便下山四处寻你。你和她长得实在太像,我一眼便认出你,见你被那谢涣之真心看顾着,便未与你相认,只在暗处瞧着你长大。至于容貌,我们家族世代炼药,习得驻颜葆春之术,我算是略有小成。”
“哦……”谢无意若有所思地颔首。
子涧在一旁静观,见谢无意面上虽有疑虑却未深究,腹中暗叹:这小子,倒真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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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外,暑气稍减。子涧结了车马费,与谢无意和云清霄一道,寻了路边一处面摊坐下。等面间隙,子涧见眼前这对舅甥相顾无言,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