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郎
    新年甫过,醉香楼再度开张,熟客们却寻不见那道熟悉的风流身影,纷纷向东家荀玉薇探问。荀玉薇慵懒敷衍,道是谢郎已辞工归乡,再不回来,众人皆扼腕叹息。唯有几位常自诩惯看风月的书生,眼中却精光一闪!

    不出三月,《谢郎传》横空出世,风靡京师。笔墨写尽孤儿谢瑛的凄惨一生:他本是前朝将门遗孤,襁褓中遭遗弃,纵有倾城之貌,却命比纸薄。十四那年,他拖着病弱之躯入京寻亲,五年来饱尝世情冷暖。唯一的红颜知己香消玉殒后,他终是万念俱灰,在除夕雪夜孤寂而亡。

    待这故事搬上戏台,更是唱得满城唏嘘。上至王孙贵胄,下至市井伶人,无不为这“谢瑛”掬一把同情泪,仿佛在这虚幻中,照见了自己的一抹影子。

    唯有荀玉薇,对着这出“当红绝唱”,恨得银牙紧咬!

    六月初,流月坊重金请了京师头牌戏班驻演《谢郎传》。荀玉薇闲来无事,遂踱去消遣。台上丝竹呜咽,唱词凄婉,将“谢瑛”的悲情演绎得淋漓尽致。荀玉薇端坐雅间,面上波澜不惊,待唱到那凉薄东家“徐月微”当众羞辱暗藏畸恋的谢瑛时,手中纨扇“刺啦”一声被生生扯碎!

    岂有此理!这些穷酸书生竟敢编排谢郎死在她醉香楼门口?这不是平白惹一身晦气?更可恨的是,那凉薄势利、间接逼死谢瑛的东家“徐月微”,明晃晃是在影射她!她荀玉薇何曾亏待过谢郎半分?分明是她掏着白花花的银子,养着那病秧子!

    而最戳心的,是戏文竟杜撰谢瑛对年长的东家暗藏畸恋,一朝败露惨遭当众羞辱,彻底碾碎了他对“母爱”的最后一丝念想……

    荀玉薇此刻真要郁郁而终了!

    难怪近日楼里熟客眼神飘忽,窃窃私语,原是信了这混账话本!那几个捏笔的瘟生,从此休想再踏进她醉香楼一步!

    幕涟在一旁偷觑东家铁青的面色,吓得脖颈一缩,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几近屏息。

    “砰!”荀玉薇霍然起身,带得小几晃了晃。她压抑着满腔熊熊怒火,咬牙切齿道:“你在此候着,我去会会崔金金那厮!”

    幕涟声音抖得不成调:“东家……千万……莫动手啊……”

    “看、心、情!”荀玉薇砸下三字,裹着满身煞气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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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楼茶轩门口,廊下护卫们见荀玉薇面罩寒霜疾步而来,个个噤若寒蝉,目光仓惶游移。荀玉薇手刚搭上门框,一阵娇脆甜腻的笑声便从门缝里钻入她耳中。荀玉薇眸色一厉,“哐当”一声将雕花木门狠狠推开!

    屋内,崔金金正与一白面琴师谈笑。崔金金年逾五十,体态丰腴,一张脸保养得宜,依稀辨得昔日风采,目光如盯着金锭子般瞧着对面琴师。那琴师气质温润疏朗,眉目澄澈,倒是一副端方君子相。

    “哟!稀客呀!”崔金金未语先笑,眼角细纹堆出熟稔风情,“什么风把我们十七娘……咳,把我们荀大东家给刮来了?快坐快坐!”

    荀玉薇反手重重阖上门扉,眉峰紧蹙:“崔金金,再提那三个字,仔细你的舌头!”

    “是是是,口误口误。”崔金金拈着丝帕掩唇,眼波斜斜飞向琴师,“来来,云先生,给您引见引见,这位便是醉香楼的荀东家。荀东家,下面那出《谢郎传》的曲子,大半出自先生之手。先生已应了我,未来两月要在流月坊献艺六场,头一场便是三日后午时,您若得闲,定要来捧个场啊!”

    荀玉薇冷眼打量云清霄,眉眼间掠过一丝愕然,却又迟疑几分:“你……”

    “二位慢叙,告辞。”云清霄无视荀玉薇复杂的目光,优雅施礼。

    “先生慢走!”崔金金忙命人相送,待门扉合拢,才懒懒倚回软垫,捏起茶盏啜了一口,“说吧,我的大东家,何事劳您大驾光临,还带着一身子燎原火气?”

    荀玉薇搁下心中怪念,几步逼到榻前,冷声道:“《谢郎传》毁我清誉!从今日起,流月坊不许再演。醉香楼每月流水,我分你两成半,权当补偿。”

    “呵!”崔金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红唇逸出一声轻嗤,“我的好东家,您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如今这《谢郎传》就是块金招牌,戏班子靠它赚得盆满钵满!您那两成半流水,塞牙缝都嫌细!再者,”她眼底精光一闪,“白纸黑字的契书还压在廷尉府案头呢,您叫我毁约赶人?传扬出去,我崔金金这张老脸往哪搁?往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荀玉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崔金金,你莫非忘了?当年,是谁把被打得只剩半口气的崔充华藏在殿里养了数月?是谁撞破了崔婕妤与侍卫的私情,非但没告发,反替他们遮掩打点?又是谁……”她眸子微眯,“在大军杀进皇宫时,拽着崔昭仪从鬼门关逃出生天?!这些,你都忘了?!”

    崔金金笑意骤敛,眼底阴霾翻涌,仿佛再度回到那腥风血雨中——兵器入肉的闷响、情郎的惨叫、幼子被摔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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