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
    醉香楼高耸百尺,门庭开阔,气派非凡。入夜后,金碧灯火映得阶前恍若白昼,香车宝马络绎不绝。谢无意远观片刻,但见客人中三教九流皆有,无不被门前堂倌热络迎入楼内。他捏紧肩上包袱,整了整微皱的粗布衣衫,深吸一气,朝那泼天富贵地儿阔步走去。

    堂倌阿庆已在门首立了整日,此刻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他虽面上堆着僵笑,口中重复着“客官里边请”、“您慢走”,心下却哀嚎连连:这些祖宗们怎还不消停?早些歇了岂不痛快!

    正自腹诽怨怼,他忽见灯火阑珊处,一身影正翩然行来。灯火明灭间,少年身形挺拔,风姿英朗,一张脸在深浅光影下,竟俊秀得宛若投入尘世的寒玉,晃得阿庆满眼生辉,顿消腹中饥渴。

    阿庆忙不迭殷勤迎上:“这位……呃,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可有预约?”

    少年站定,粲然一笑,笑容瞬间冲淡了眉宇间的浅浅疏离:“大哥,叨扰了。敢问贵店东家,眼下可还招跑堂伙计?”

    清朗男音入耳,阿庆顿时一个激灵,彻底醒过神来:哎哟!原来并非女扮男装的俏小姐,乃是俊朗少年郎!唉,当真累昏了头,险些闹出笑话!

    “大哥?”少年迟疑又唤。

    阿庆回神,忙指向人声鼎沸的大堂深处:“您得进去问咱家林掌柜。他此刻或许在柜台后头立着。”

    少年顺着指引望去,随即拱手:“多谢大哥指点。”言罢,他转身朝那喧嚷楼内走去。

    阿庆目送那身影融入璀璨灯火,心中暗叹:我在醉香楼迎来送往整五载,玉郎公子见过不知几何!像这般人物,当真是头一回撞见!若东家不收,日后怕是再难有缘得见了……

    他忽地高喊:“哎!小兄弟,你唤甚么名儿?”

    少年闻声驻足,于光影中缓缓回身,眸若清泉,笑容澄澈:

    “我叫谢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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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楼雅致茶轩内,荀玉薇慵懒深陷在软榻上,垂眸略扫荐书内容,随后丢回案上,丹凤眼锐利地刺向垂手恭立的少年。

    少年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肩肘处打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显是长于生计。手指修长,指腹与掌心却覆着一层厚茧。这身寒酸行头,裹着他挺拔如竹的身姿,反衬得那过分俊秀的眉眼愈发夺目,好似璞玉蒙尘。

    他唇角噙着明朗浅笑,深邃眸子里却凝着一层薄冰似的清冷疏离。这矛盾气质,让阅人无数的荀玉薇亦微微眯起了眼——这是当真落魄,还是哪位贵人闲极无聊的消遣?

    荀玉薇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翠戒,眸光深沉辨不出情绪。侍立在侧的几名大丫鬟,年岁皆三旬开外,形容干练,此刻虽被少年的容色惊艳,但依旧屏息凝神,悉心静候东家决断。

    少年立于仆从间,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轩内陈设,暗暗惊叹:不愧是京城第一楼,这夜夜不熄的烛火明灯,不知耗费几何?

    良久,荀玉薇终是抬腕执起案上瓷杯,轻轻啜了一口温茶,启唇问道:“真想留下?跑堂的活计,可不比你在乡间自在。”

    少年笑容愈发诚挚,微微躬身:“是!我千里赴京,只为在醉香楼谋个安身立命的差事。若能得蒙东家收留,必当恪尽职守,不负东家恩情!”

    “嘴皮子倒是伶俐。”荀玉薇唇角微勾,辨不出是赞是讽,“名姓?籍贯?年岁几何?家中还有何人?”

    少年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东家,招个跑堂亦要问得这般详尽么?”

    荀玉薇将身子更深地陷进狐裘软枕:“醉香楼乃京城颜面,每日出入此楼的,不是龙子凤孙,便是朝堂重臣、豪商巨贾。在我这儿,即便是端茶递水、迎来送往的跑堂,祖宗三代也得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半点含糊不得!”

    谢无意身子微僵,斟酌应道:“我叫谢无意,年十八,父母早逝,孑然一身。自幼随家父居于幸州桐花县桃源村,祖籍不明。”

    “谢……”荀玉薇眼波倏然一凝,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少年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探究,“前朝倒是有个煊赫一时的谢氏将门,新朝后,便销声匿迹了。令尊名讳是何字?”

    谢无意暗暗捏紧手指,脑海内掠过那张墨色暗淡的通缉令。幸而幸州偏远,桐花县衙懒散,那纸陈年旧告未曾贴进小城,父子方得苟安数年。他心念直转:若吐露真名,这东家会不会立时翻脸?一旦身陷囹圄,阿雪怎么办?

    不,天下同名者众多,她未必笃定爹就是那画像上的通缉要犯!

    眼下,他唯有赌!

    他强压满腹惊慌,勉强勾笑:“家父……名讳……涣之。”

    “谢……涣……之……”荀玉薇瞬间失神,杯中水面晃开细小涟漪,“他……走多久了?”

    谢无意喉头一哽,低声道:“家父……已去了近五载。”

    荀玉薇身子骤失力气,陷入身后靠枕,半敛的眸子长睫微颤。再抬眼时,眼底唯余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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