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犯
    谢无意立在信天城巍峨的城楼底下,脖颈仰得发僵。

    但见青灰巨砖垒起的城墙,压得桐花县后山都成了土丘,一眼望不到顶。城门口车马人流排成长龙,喧嚣声裹着尘土味儿远远扑来。

    他下意识整了整肩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深吸一口这“天子脚下”的气息,一头扎进人潮里。耳畔飘过几句闲谈,皆是“圣上神武”、“新政开明”,听得他恨不能立时将这泼天富贵看个够!

    好容易挨到城门洞子底下,守卒捏着卷画像,眼皮懒懒一掀,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两圈,嗤地笑开:“嗬,哪来的小娘皮?这脸蛋儿,比画上美人还标致!”旁边几个兵丁亦凑过来瞧稀罕,哄笑声顿时炸开。

    谢无意脸上腾地一热,旋即努力挤出讨喜的笑,眉眼弯弯:“军爷说笑了!乡下人眼皮子浅,头回见这阵仗,您多担待!”

    守卒见他伶俐,草草扒拉了下他那瘪塌塌的包袱,大手一挥:“行了!细皮嫩肉的,京城这潭水深得很,仔细着点儿,别淹死喽!”

    “谢军爷提点!”谢无意利落作揖,面上笑容未减,垂首疾步往城内冲去。甫一脚跨出阴影,喧嚣热浪裹着脂粉汗味儿扑面拍来,呛得他喉头发紧,眼前阵阵发花。

    好……好大的城!

    抬眼望去,但见御道笔直宽阔,人潮汹涌,车马粼粼不息。两旁朱楼绣阁鳞次栉比,各色幌子招摇得人眼花缭乱。那叫卖声、马蹄声、笑骂声更是密密匝匝往耳朵里钻,震得他胸口发慌,竟生出几分无处落脚的茫然。

    他嗅着街角飘来的面香味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攥紧肩上的粗布包袱:“这京城当真富贵,一碗面怕不得抵桐花县三碗?唉,这点子钱怕是撑不了几日,得赶紧找到醉香楼落脚。”

    他左右张望,忽见布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嗡嗡议论声里透着股异样兴奋——

    “月头才几天?又见血了!啧啧……”

    “五年了!愣是逮不着!这贼骨头莫不是会飞天遁地?”

    “咦?这不顾家奶娘么?瞧着多老实一人……”

    “呸!这地界儿,耗子洞里都能钻出条毒蛇来!前些天不还有个摸到皇子府的?抬出来就剩半口气儿了!”

    谢无意压下腹中不安,泥鳅似的挤进人缝,脸上挂起如若春风的笑:“劳驾诸位叔伯婶娘,我初来乍到,敢问醉香楼该往哪走?”

    旁边正唾沫横飞的一络腮胡大汉闻声扭头,目光落他脸上,眼睛“噌”地亮了:“哎哟喂!快瞧!这是哪儿掉下的玉人儿?比红湘院头牌还招眼!”

    唰啦!十几道目光如钉子似的扎来。

    “嗬!真俊!可惜了这身粗布褂子,白糟践了好皮相!”

    “瞧着眼生,不是咱京里头的吧?”

    “稀奇!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学咱穷汉打扮?”

    谢无意耳根子烫得要冒烟,赶忙团团作揖,笑盈盈道:“诸位抬举了,我乃外乡人,入京只为寻个糊口营生。”

    “这甚么口音?”一微胖汉子脸上兴致消了大半,咂嘴嫌道,“你打哪个山沟沟里钻出来的?”

    “幸州桐花县,小地方。”谢无意硬着头皮回答。

    “嗬!乡下泥腿子!”一嗑瓜子的高颧骨妇人眼皮一掀,目光像刮鱼鳞似的把他从头剐到脚,“可有亲戚投奔?有门路没?”

    谢无意摇头,笑容发僵:“没……没有。”

    妇人夸张咂舌,瓜子皮喷出老远:“白瞎了这张脸!没根没基就想在京城扎窝?等着啃西北风吧你!”她吐掉瓜子壳,压低了声,带着股腌臜味,“听婶子一句劝,趁早寻别处去!你这模样……啧啧,当心叫那些荤素不忌的老爷公子瞧上,失了‘清白’惹身臊,哭都找不着坟头!”

    话音一落,哄笑声顿时炸开。

    谢无意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只扯了扯嘴角:“劳诸位费心。我虽穷,骨头还硬。我若不从,那些腌臜东西能奈我何?”

    “骨头硬?”络腮胡汉子闻言嗤笑,手指头戳向布告栏上一张新贴画像,“瞧见没?这丫头够水灵吧?上月才进京寻亲,岂料亲眷犯事抄斩,转头便被卖进了红湘院!前儿‘谋害’的恩客,那可是圣上宠臣的亲侄儿!她不日就要掉脑袋啦!”他斜睨谢无意,眼里恶意流淌,“你这脸蛋,比她还招祸三分!这京城啊,专吃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细皮嫩肉的生骨头!”

    恶毒的哄笑如针尖刺耳,谢无意怒火中烧,猛地拨开身前几人,几步冲到布告栏前:“我倒要看看,这京城究竟是怎么个吃人法!”

    他锐目扫过数张告示,血案凶徒、江洋大盗、作奸犯科……忽的,掠过其中一张边角磨损、墨色略淡的旧画像时,他的目光像被钉住,面色“唰”地煞白!

    那画像中人……分明是他亡父——谢焕之!

    谢涣之……通缉要犯……谋逆大罪?!

    谢无意脑子一嗡,再听不到周遭喧嚣,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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