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意眼睛骤亮,急切朝前迈了半步:“东家,您可识得家母?家父生前曾言,娘生下我便去了,连名姓亦未曾留下!求东家告知一二!””
荀玉薇迎着他灼灼期盼的目光,沉吟片刻,微微摇首:“……不知。”
短短二字,熄灭了少年眸中的希冀。
“啪嗒——”茶盏轻叩案面,引得少年重新抬眸望来。荀玉薇已端坐如初,正色道:“念在故人薄面,我暂且留你。楼中管食宿,工钱规矩自有管事细说,年节另有赏赐。然,”她目光陡然锐利,刺得少年略有不适,“你只有一月试用期,工钱折半支付,若行差踏错半步,立时卷铺盖走人!听清了?”
谢无意眼底重燃星光,连忙躬身拜谢:“谢东家收留大恩!我定当谨守本分,勤勉做事!”
荀玉薇疲惫地挥了挥手,侍女们领着少年出了屋子。待门扉合拢,轩内只剩她一人,她强撑的脊梁瞬间垮塌,倚靠枕上捂紧嘴唇,泪珠沿着指缝汹涌滑落。
“……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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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踏出房门,谢无意倏地回神,冷汗瞬间浸透薄衣!
糊涂!他竟顺着那东家的话,默认了爹的身份!这岂非变相承认,他爹便是朝廷缉拿的要犯?方才东家那番悲恸,是真是假?她会不会下一刻便唤来官兵?他若因此锒铛入狱,甚至身首异处,阿雪将来怎么办?
要逃吗?
然而,念头刚起即灭。此刻若逃,无异于自认心虚,更是坐实了身份!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别无他法,唯有赌一把!
上苍保佑……上苍垂怜……
他心神不宁地被引至楼下账房,林掌柜是个精瘦老头,唾沫横飞地向他训着规矩。见少年眼神飘忽,林掌柜猛地一拍桌案,怒道:“竖子!可听进了老夫的话?嗯?还未上工便如此轻慢,眼里可还有尊卑规矩?!”
谢无意悚然一惊,冷汗又冒了一层,正欲躬身请罪,旁边一位圆脸侍女已柳眉倒竖,一个箭步叉腰挡在他身前,呛声道:“嚎什么嚎?!小谢才多大?人刚从乡下来,哪懂你那些弯弯绕绕?你当年初来乍到时,不也跟个榆木疙瘩似的?话既说完,赶紧招呼你的贵客去!你那套规矩,我们姐妹倒着都能背出来!由我们来教他,保管错不了半分!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
林掌柜被这劈头盖脸一顿呛,噎得面皮紫涨,指着圆脸侍女“你、你、你”了半天,最终狠狠剜了谢无意一眼,气哼哼甩袖而去。
随即,方才还横眉冷对的侍女们瞬间换上笑容,七嘴八舌地将谢无意围在中间。这个说楼里哪位贵人最是挑剔难伺候,那个讲传菜上酒的规矩门道,热情劲儿几乎要将谢无意淹没。
好在他早已习惯这种场面,此刻虽心绪纷乱,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浅笑,眼波流转间,适时颔首低语应和“多谢姐姐提点”、“我记下了”、“定当留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份镇定与玲珑,更让众人对他心生怜惜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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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更深,谢无意被引至后罩房一间大通铺。阿庆见他被留下,喜滋滋地向同屋七八个粗豪汉子引荐。这些跑堂、帮厨的汉子们见他年纪尚浅、俊秀和善,便也抛了那点排外心思,拉着他闲扯了几句天南地北的趣闻。不多时,油灯吹熄,鼾声在屋内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谢无意仰躺在硬邦邦的板铺上,身周鼾声如雷,他却毫无睡意。清冷月光自窗外朦朦胧胧洒入他眼底,他忆起这段时日的波折、以及白日里的遭遇,满腹忧虑更甚。
阿雪……
念及两年之约,他嘴角刚弯起,旋即又被浓重阴霾覆盖:两年后,你会出落成何等模样?我还能认出你吗?这段日子,你碰到什么难处没有?每日可睡得安稳?
他忧叹着翻身,对着月光更加无法入眠。随之,更窒息的念头浮现脑海——这两年里,倘若阿雪当真瞧上哪家少年郎,他还有勇气回到她身边吗?
一股强烈酸涩堵住胸口,闷得他几乎窒息。他不敢想,若真到那天,自己该如何道出“祝福”?
他痛苦闭眼,一把将被子蒙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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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内室,荀玉薇独坐紫檀案前,身影被烛光寂寂映在云母屏风上。她指尖微颤地轻轻开启一方锦盒,盒中静静卧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光泽恍若当初。她目光胶着其上,素日锐利的眸子盛满哀伤。
“七郎……”她轻声低唤,泪珠自眼眶滚落,烫得心扉酸楚难忍,“十八载未见,你竟就这样走了?你躲去桐花县那等穷乡僻壤,孤身过活,这些年……如何熬下来的?可曾后悔?哪怕一刻,想起京城,想起……故人?”
她指尖轻抚玉佩,嗓音湿成一片:“无意……谢无意……这名字,是你斩断前尘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