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仙界上仙,由天地间一缕精纯流水所化。你直呼子涧便可。”
“是。”谢无意叹道,“从前,我只见过道观里的泥塑木雕,从未想过能亲睹仙颜。我一直以为,仙、神不会轻易显化于人间……”
子涧失笑道:“仙界与人间相似,亦分尊卑等次,由仙王统御,上仙、下仙、散仙各安其位。其中那些居于仙廷、享人间香火供奉的上仙们,碍于仙规职责,确实不便轻易显化凡间。而我嘛,”他语气带着几分疏狂,“属于不食人间香火的那类,只要不犯仙规,便可来去随心,逍遥自在。”
“原来如此……”谢无意恍然大悟,随即好奇,“那你为何不受供奉?”
“我不喜被束缚。”子涧用指尖捻去雉毛,“仙一旦受了凡人香火,便与凡尘气运相连,须担起护佑信众之责。我生性散淡惯了,最不耐这些条条框框。倘若换做是你,可愿舍弃这闲云野鹤,被硬生生缚上护佑信众的重担?”
在子涧促狭的笑意中,谢无意思索片刻,坦诚道:“若是我,亦不愿被束缚。然若路遇他人落难,我必当竭尽全力,出手援救。”
子涧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洞悉少年心性:“我便知,你会如此作答。”
谢无意望着他,忽觉尤为面善:“说来也奇,你我相识不过两回,我却觉你格外面善,恍如已相识多年。”
子涧手上动作微顿,随即笑道:“或许,这便是你我缘分。”他未再深言,转而将如何安顿农妇母子、将驴子妥帖送回谢家的经过娓娓道来。
谢无意听闻那对母子平安无恙,长舒了口气。
不多时,架上炙肉已滋滋作响,洞内焦香四溢。子涧用匕首娴熟削下一片金黄酥肉,递至谢无意唇边:“尝尝,我这手艺可还入得了口?”
谢无意小心接过,细嚼慢品,一本正经道:“火候恰好,外焦里嫩,滋味甚美。甚好,快赶上我了。”
子涧朗声大笑,亦削了一片自尝,得意道:“看来我这些年没白费功夫!再休养两日,待你腿脚灵便些,我施法送你直抵京城,省去你长途跋涉之苦。”
“多谢!”
“举手之劳。”
饱餐后,谢无意望着跳动的焰火,踌躇片刻,终是开口:“子涧,我可否再厚颜相求一事?”
子涧用树枝拨弄火堆:“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必不推辞。”
“我离家已逾一月,音信全无,”谢无意语深怀歉疚道,“家中亲眷此刻定是忧心如焚,你可否为我寻来纸笔?我想写封家书报个平安。”
“这有何难。”子涧指尖微动,一组笔墨纸砚凭空现于谢无意身前,“写罢。写好了,我替你送去。”
“多谢!”谢无意感激地执笔,然而,笔尖悬停纸上,久久未能落下。劫后余生,他有无数话语想要诉说,然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思念、后怕、庆幸……一时百感交集,竟不知从何落笔。
他对着素笺凝神半晌,终是提笔书下寥寥数语——
“安好,勿念。”
他搁下笔,小心吹干墨迹,郑重折好信笺,交予子涧:“有劳了。”
子涧接过信,小心纳入怀中:“放心,我定亲手交予元雪心。你好生歇息。”
谢无怔住,眼中满是惊诧:“你怎知她名讳?”
子涧莞尔:“你昏迷之时,每日梦中呓语,少说也要唤上数百遍‘阿雪’。她于你,定是万分紧要之人。”他顿了顿,又道,“送信时她若问起你近况,我自会斟酌,只报平安,绝不多言其他。”
谢无意面颊瞬间染上薄红,赧然垂首,嘴角微扬:“她对我,确实至为重要。有劳你了。”他依言躺下,幻想着少女展信时那雀跃的神情,满足地阖上双目。
子涧悄然飞出洞穴,直至远离洞口的密林深处才停下。他自怀中取出那封薄笺,望着寥寥数字,眸色怅然:“抱歉,此信,我无法替你送至她手中。有些话,还是待他日你们重逢,你再亲口诉说吧。”
话音方落,信笺一角无声燃起幽蓝火焰,纸页转瞬被火舌吞噬,顷刻化作飞灰,随风飘散。他伫立良久,终是轻叹一声,转身没入更深的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