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
    天地苍茫,细雪飘零。他孑立雪中,目光痴缠着前方的婀娜身影——她青丝胜雪,冰肌玉骨,身着一袭素白纱衣,赤足翩跹而舞。踝间系一束红绳银铃,莲步轻移,便漾开圈圈清泠碎响。

    千载孤寂的风霜在她周身凝成无形坚冰,将红尘喧嚣彻底隔绝。唯他,窥见了冰层之下深锁的孤寂。他如飞蛾扑火,次次执意靠近,纵使被那蚀骨寒意刺得遍体鳞伤,也封不住胸中滚烫的情焰。

    舞毕,她停驻。那双万年寒潭般的银灰眸子,此刻竟对他展露出少女的羞怯:“此舞……你可喜欢?”

    他凝望那泓融化的春水,痴语呢喃:“喜欢得紧,恨不能看你跳上一生一世。”

    她款款走来,冰凉的指尖抚上他脸颊,眸底霜雪尽融:“答应我,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顺从地偏首,脸颊眷恋地摩挲那冰冷掌心:“我既选了你,便生死相随。你休想甩脱我。”

    她眸光轻颤:“永不后悔?”

    他斩钉截铁:“永不后悔!”

    光影流转,红烛高烧,暖光摇曳满室旖旎。她已换上火红嫁衣,清冷的容颜略施粉黛,竟令满堂烛辉黯然失色。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媚意横生:“怎傻愣愣盯着我?”红唇微启,逸出一丝艰涩,“可是……迟疑了?”

    他倏然回神,惊觉自身亦着大红喜袍,遂执起她微凉的双手,眼中情意缱绻:“你实在太美,我如何瞧得够?良辰已至,爱妻,我们行礼吧。”

    她垂眸半敛柔情,羞赧应道:“好,郎君。”

    他们齐齐转向高悬的赤金双喜,郑重躬身。

    一拜上苍,祈天地为鉴,缔结良缘。

    二拜高堂,谢生养之恩,幸逢佳偶。

    夫妻对拜,许相守之约,至死不渝。

    直起身,他望向空落落的尊位,蓦然一怔:“为何双亲不在?”

    她双臂如柔蔓般缠上他的脖颈,笑容魅惑蚀骨:“咱们爹娘,不是早就去了?”

    ……

    谢无意骤然睁眼,熟悉的卧房陈设撞入眼帘。窗外,天光已大亮。他扶住昏沉额角坐起身,懵然半晌。

    依稀记得,昨日他与元雪心同去祭拜爹娘,告知迁居别离之事。随后,她眼角眉梢倏然生出一股子妖冶媚态……

    恍惚间,去年七夕那诡异一幕又浮现眼前。彼时,她亦是这般诡魅惑人,吓得他狼狈逃窜,躲去城里三月不敢归!

    “咕噜……”腹中雷鸣打断思绪,他长吁一口气,压下心悸起身更衣,行至卧房门扉,脚步却生了踌躇。然而腹中抗议更甚,他终是咬紧牙关,决然拉开房门。

    “阿雪?阿雪?”他忐忑轻唤,如做贼般四下张望。

    堂屋寂静,无人应答。

    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这时辰,她应该在酒肆。”

    想着,他步履轻快地踏入庖厨。灶台上,一盘烙饼尚带余温,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墨迹豪放飘逸——

    “午间新烙。抱歉,我只会做这个。”

    他牵起唇角,不禁愧疚低语:“我竟在惧她?当真糊涂。”

    填饱肚子,谢无意出门拐进隔壁酒肆。未及走近,肆内已爆发出震天喝彩。他掀帘而入,但见室内中央,一袭素白身影正翩跹而舞,身姿轻盈灵动得好似素蝶穿花,引得周遭酒客无不称赞高呼。

    他怔怔凝望那抹白影,视线渐次恍惚,耳畔喧嚣如潮水般褪去,顷刻间,眼前温暖的酒肆竟幻化成风雪肆虐的雪原!那白衣女子正在茫茫大雪中为他独舞,每一次回眸皆勾魂摄魄,令他如痴如醉忘却呼吸。

    铃音清泠,似真似幻。

    “好!精彩!!”

    激昂的喝彩声将他飘渺的思绪拽回现实,雪景、白影霎时消散,唯余酒肆中央那一身素白衣裙、额角沁汗的少女,正笑盈盈地望向他,墨玉般的眸子灿若星辰,语气却带着一丝小心:“你起来啦!”

    他微微恍神,旋即展露笑意:“嗯。”

    捕捉到他眼底并无惧色疏离,她紧绷的心弦才悄然松弛。

    一酒客大笑着打趣:“小谢,听说昨儿个你去上坟,竟把自己灌得烂醉!你啊往后少贪杯,莫再劳烦人小姑娘背你下山!”

    谢无意脸上腾起热意,赧然挠头:“叔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元雪心抿唇莞尔,自然地吩咐:“你来得正好,且去招呼客人,顺便把后厨那几只坛子擦擦。我去记账。”

    “哎,好。”他口中应着,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她走向柜台的背影。那纤细身影置身于这喧闹之地,竟无端又透出几分孤寂。

    有酒客见他呆望,揶揄道:“嘿!小谢!老板娘都发话了,还磨蹭啥?速速给叔伯们添酒!”

    “来了来了!”谢无意连忙敛起心头那丝异样,笑着投身进酒肆的喧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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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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