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地抬眸,静静直视他:“想问什么,问吧。”
他停住动作,抬眸迎上她视线,斟酌开口:“你背我下山归家时,天可还亮着?路上可遇到乡亲?他们……怎么说?”
她语气平淡无波:“我背你到山脚,日头还悬着。我把你搁在山脚处,弄乱头发,蹭些泥土,才跑去村里喊人。”她指尖轻轻摩挲算珠,低声道,“你憋了半日……就问这个?”
他默然片刻,终是艰难启齿:“昨日,还有去年七夕……你那模样……”
“抱歉。”她飞快打断他,指节几乎捏碎算珠,“我……控制不住。待我清醒时,你已被吓跑。我起初不敢去找你解释,待终于鼓起勇气面对你,你却跑去县城了。”
他紧紧凝视她:“……都是‘元雪心’,是不是?”
她压下心中悲凉,缓缓颔首:“……是。”
话音未落,心已坠入谷底。她垂眸屏息,等待他眼露惊惧,等待他再次夺门而逃,乃至……永不相见。
“太好了。”
她愕然抬眸。
他如释重负般长吁口气,神色竟轻快起来:“我起初担心你中了邪蛊,便在城里暗中寻访术士。那些术士声称妖怪专擅魅惑之术,竟疑你是妖,却不见我沾染半分妖气。我当场戳穿那群骗子,叫他们灰溜溜滚出县城,再不敢踏入半步。”
她彻底怔住,不敢置信道:“你当真……一点不疑心我?”
“我信你是人。”
“可我肌肤寒凉,身有怪力,甚至那日风雪……”她眸中挣扎之色更浓,“你都信我是人?”
他浅浅一笑,低头继续擦拭早已光洁的案面:“只要你觉得你是人,我便信你是人。”
她眼眸骤亮,瞬间又晦暗翻涌:“若我将来……成了……成了……”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绝望而清晰地吐出那个字,“……妖……你会如何……”
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抬头凝望她的目光依旧暖如冬阳:“只要你仍是元雪心,纵使粉身碎骨,我亦护你周全。”
她彻底怔住,滚烫的珠泪轻轻滑落,温暖了彷徨无依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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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姗姗而来,悄然拂过料峭春寒,吹起一段别离。
天光微熹,薄雾未散。数位乡亲们陪谢无意行至村口,他一一道别,随后牵起驮满行囊的灰驴,与元雪心并肩走向村外。
行至旷野,谢无意放缓脚步,嗓音微哑道:“就送到这吧。你天没亮就忙到现在,快回去歇着。”
元雪心依旧未驻足,眼中雾气弥漫:“包袱里那几十张烙饼,路上饿了就吃,坏了立刻丢掉!家里攒下的积蓄,我放了一半进去,路上别省着花!还有……”她语声微颤,“若前路险阻……就回来寻我!”
谢无意敛尽眼底波澜,柔声应了个“好”,又道:“我已嘱托几位乡亲,不日他们便带你入城。除了我写的那几个可靠地址,你亦当多方探听,切勿着急定夺。”
“嗯。”她用力颔首。
“待我在京城安顿好,稍有积蓄,便与你写信寄钱。山高路远,音书迟缓,切莫着急。你也别忘了给我回信报平安。”
“好。”
“城里比村里繁华,人心亦杂。”他眉宇间忧色凝聚,“他们瞧你年少孤身,恐生歹念。若遇泼皮无赖,你反击时千万克制力道,略施惩戒即可,莫要惊动官府。最好还是……”
“最好还是叫上张叔、陈哥等熟谙城事、忠厚可靠的乡亲相助,凡事有个照应。若撑不下来,索性闭馆,暂寻些轻省活计,待你两载后回来,你我再好好合计开大酒楼的事。”她无奈打断,“这些话,你已絮叨百遍,我耳朵都生茧了。”
他嘿嘿憨笑,扭头凝望灰驴:“你记牢了便好。”
听闻他故作轻松的语调,元雪心满腔情意再难自抑,驻足用力攥紧他手腕,令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你定要回来!若敢三年五载迟迟不归……我便追至京城,去开最大的酒楼!教你避无可避!”
这一言打破了少年最后一丝掩饰,他旋即松了缰绳,转过身竭尽全力拥她入怀:“为了你,两载后,我定回来!”
“一言为定。”她语声沾染湿意。
“一言为定。”他收拢臂弯。
他们相拥良久,方微微分开。四目相对间,情丝百转千回,缠绵难舍。他凝视着她清冷柔美的面庞,不禁俯身靠近,她亦踮起足尖,彼此气息交融,视线胶着缠绵,一时竟难分难舍。
她眸光迷离,哀声切切:“为了我……留下吧……”
他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将她睫下凄楚尽收眼底,那声“好”字几乎脱口而出。然一念及她谜一般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