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瞧瞧!”沈老爷立刻凑过去,几乎把鼻子贴到齿轮上,恍然大悟,“对对对!就是这儿!你小子有点眼力!”
他像是找到了知己,兴致勃勃地拿起机油壶,却又不知该往哪里点,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周砚,“那……这个油,该滴哪儿?”
周砚被他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看得有些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恭敬地指点着:“滴一点点在转轴这里就好,老爷。”
沈老爷依言照做,笨手笨脚地滴了油,然后又试图把齿轮装回去,却怎么也对不准卡槽,急得鼻尖冒汗。
周砚在一旁看着,实在忍不住,小声说:“老爷,要不……我帮您扶着,您来装?”
“好好好!你快来!”
等周砚终于帮着他把最后一个齿轮复位,装上钟摆,那自鸣钟竟真的又“滴答”地走了起来。
沈老爷高兴得拍手,像个老小孩:“走啦!又走啦!哈哈!”
他满意地看了看周砚,眼神里满是赞赏,“不错不错,比听澜那小子强多了,他每回看见我拆东西就皱眉,生怕我把他书房拆了似的!”
周砚见自鸣钟修好,便转身继续去挂刚才没完成的灯笼。他将那盏硕大的宫灯稳稳挂上房梁,仔细调整好流苏的位置,红彤彤的光晕映着飘雪,煞是好看。他转身拿起一叠镂空描金的窗花,正准备往偏厅的玻璃窗上贴,就感觉身后有人踱步。
一回头,正是沈老爷沈谦益。老爷子背着手,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转悠,眼神却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老爷,您还有事儿吩咐?”周砚停下手问道。
“没事儿,你忙你的,你忙。”沈老爷摆摆手,故作随意,脚下却没挪窝。
周砚便继续蘸了浆糊,小心地将一枚“喜鹊登梅”的窗花往窗上贴。沈老爷在他身后又徘徊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好奇:
“那个……你在这儿干活,碰见过我那个儿子吗?”
他指的是沈听澜。
周砚手上的动作没停,老实回答:“见过的,沈先生。”
沈老爷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语气带着点夸张的抱怨和好奇:
“那你跟我说说,他平时是不是也板着张脸?就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
是不是一天到晚不是之乎者也……哦不对,他现在不说那个了,是不是就念叨他那什么经济、诗歌,还有那些听得人头晕的‘新思想’?”
他边说边模仿着想象中的严肃表情,活灵活现。
周砚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想起沈听澜,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温和又带着点敬慕的笑容,声音也轻快了些:
“先生他……不是那样的。他讲课的时候,学生们可爱听了。对我们……也从来没摆过架子。”
他语气愈发真诚。
“先生他……其实心挺细的,会关心人。就是……不太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沈老爷听着,先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嘿嘿笑了起来,随即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因为他嫌麻烦早就不留胡子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往前凑了凑,带着点打探机密的神情:“那……你小子有没有门路,知道他在学校里头……嗯,除了讲课,别的怎么样?比如……”
他挤挤眼,带着点老顽童的狡黠。
“是不是有很多女学生喜欢他?毕竟他长得随我,当年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周砚被问得耳根一热,他哪里知道这些,只能含糊道:“这……我不太清楚。就是……沈先生的课,每次人都坐得满满的,后面还站着好些学生,都特别爱听。”
沈老爷听了周砚的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皱纹都舒展开,像朵风干的老菊花。
他满意地又拍了拍周砚的肩,这才背着手,哼着更响亮的、完全不成调的曲子,心满意足地踱步走开了。
周砚将手头这片区域的灯笼窗花都布置妥当,便按照汪叔先前的吩咐,转去祠堂那边帮忙擦拭供桌、摆放祭祀用的器皿。正忙碌着,客厅里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汪叔快步过去接起,只听他“嗯嗯”了几声,便扬声朝里间喊道:“老爷!谷教授电话,说是淘到了一本什么……《奇器图说》的孤本,邀您过去品鉴呢!”
“《奇器图说》?!”沈老爷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几乎是从里面冲了出来,连外套都忘了穿,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一边对着电话喊:
“老谷你等着!我马上到!可别让旁人先瞧了去!” 那兴奋劲儿,活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周砚看着老爷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