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当时明月在
    沈听澜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安稳,几乎是过去几个月里未曾有过的酣畅。冬日的阳光透过那扇他昨夜忘记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投射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割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然而,真正将他从残留的睡意中彻底拽出来的,并非这冬日难得的暖阳。

    是门外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女高音,正抑扬顿挫地吟唱着西洋歌剧的选段,歌声激昂,震得门框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是沈婷茹。

    沈听澜皱了皱眉,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地将脸往柔软的枕头里埋了埋,罕见地生出了几分赖床的念头。他少有的留恋起刚才那个模糊的梦境——梦里,他似乎站在清华园的某条小径上,周砚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蓝布学生装,不再是车夫或帮工的打扮,怀里抱着几本书,正朝他腼腆地笑着,恭恭敬敬地唤他:“先生……”

    那画面短暂却清晰,就在他试图抓住这梦境残留的尾巴时,门外沈婷茹的歌声陡然拔高,情感澎湃地冲上一个令人牙酸的高音,歌词清晰地破门而入:

    “我的——恋——人——!!!”

    这声尖锐的咏叹调如同冷水泼面,瞬间将沈听澜脑海里周砚那身学生装和腼腆笑容击得粉碎。他猛地睁开眼,最后一点睡意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认命地坐起身。

    沈听澜换上一身被周砚熨烫得线条分明毫无褶皱的深灰色中山装,镜中的人影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矜贵。他本打算直接去学校食堂用早饭,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在书房门口顿住,折返回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他亲自批注过的《新月诗选》,书页间还夹着几张写满心得的笺纸。他将书小心放入公文包,这才再次准备出门。

    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一道窈窕的身影拦住了去路——正是沈婷茹。她似乎刚结束晨练,脸颊泛着红晕,身上还穿着练功的丝绸长裙。

    拦住他时,她口中正唱到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于是开口说话时,还带着那股舞台腔十足的咏叹调韵味,眼神流转,手势夸张:

    “哦——我亲爱的哥哥!”她张开双臂,如同面对满场观众,“今天晚上,我的新片《倾城恋歌》首映礼!作为你最亲爱的妹妹、北平最闪耀的明星,我诚挚地邀请您——沈大教授,拨冗莅临!” 话音未落,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厚厚一沓,约莫三五张印制极其精美、还带着香味的首映礼邀请函,以一个优雅的、如同谢幕般的动作,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沈听澜臂弯的公文包里。

    “我不去。”沈听澜回答得干脆利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脚就要绕过她。这种场合他参加过两次,一次比一次觉得吵闹无聊。

    “哎——此言差矣!”沈婷茹立刻堵住他的去路,柳眉倒竖,舞台腔瞬间切换成了娇嗔的妹妹模式,“哥!这次不一样!这可是史密斯导演的片子,奔着国际奖项去的!首映礼冠盖云集,多少名流政要都要来呢!”

    她扯住沈听澜的袖子,开始摇晃,“你妹妹我可是女主角,风头正劲!你就不能去给我撑撑场面?让那些八卦小报看看,我们沈家可不是只有铜臭,还有你这位学贯中西的大教授!” 她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精明,“再说了,你那些学界泰斗的先生们,说不定也想换个口味,欣赏一下高雅艺术呢?多出来的邀请函你正好拿去送人情,多有面子!”

    沈听澜被她吵得头疼,无奈地停下脚步:“我看是你票没送完,又怕记者写你人缘不好,硬塞给我去充数吧。”

    “哎呀哥哥好哥哥,你一定会去的对不对。”沈婷茹笑嘻嘻地,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而且,李将军今晚确定会以主办方名义出席哦,座位就安排在我旁边。”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沈听澜对她那些星光熠熠的交际和与军阀的恋情毫无兴趣,只想尽快脱身。他瞥了一眼公文包里那沓过分精致的邀请函,又看看妹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让你走”的架势,深知纠缠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行了行了,”他勉强应道,只想图个清静,“我看情况。”

    “那就是答应了!”沈婷茹立刻眉开眼笑,自动忽略了“看情况”三个字,心满意足地让开了路,“晚上七点,国泰大戏院,红毯环节记得给我鼓掌啊哥!”

    沈听澜懒得再辩,拎着公文包,几乎是逃离了这“是非之地”。身后还传来沈婷茹带着笑意的叮嘱:“记得穿那套我上礼拜新给你定制的三件套西装!要帅!”

    ··

    车子平稳地驶出沈公馆,融入北平清晨的车流。沈听澜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公文包上敲了敲。他犹豫了片刻,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汪叔。”

    “少爷,您吩咐。”汪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应道。

    “昨天那个小帮工,”沈听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新来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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