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山河不足重
    周砚先把黄包车还回了不远处的车行。果然,正是因为离这片“地盘”近,才碰上了陆九爷的人。还了车,他便领着沈听澜往自己住的杂院走。

    院子位置有些偏僻,藏在纵横交错的胡同深处,好在离车行不算太远,但对于鲜少踏足此地的沈听澜来说,每一步都像是踏入一个陌生的领域。

    出乎沈听澜意料的是,这条街的夜晚与他所熟悉的热闹截然不同。那里是霓虹闪烁、衣香鬓影的热闹,是餐馆酒馆里飘出的酒肉香气和悠扬乐曲。而这里,灯火是那种裸露的、明晃晃的电灯泡,照亮着路边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围坐着下棋聊天的街坊,以及孩子们在昏暗光线下追逐嬉笑的身影。即便是在冬天,人声、叫卖声、鸟笼里画眉的叽喳声也交织成一片,充满了鲜活而生猛的市井气息。

    沈听澜默不作声地跟着周砚,从相对宽敞些的胡同,拐进一条狭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甬道。两侧墙壁斑驳,渗出潮湿的寒气,沈听澜必须微微侧身,他那件昂贵的英国呢子大衣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墙面,他眼神不自觉落在周砚身上,耳语一般轻声问道:“你每天都走这里?”

    周砚在前头应着,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闷:“嗯,这条是最近的路。就是……辛苦先生了。”

    “哎,”沈听澜在他身后摆摆手,顺势掸了掸大衣上蹭到的灰土,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的倨傲,“我什么没见过。”

    走到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周砚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沈听澜,声音低了些:“里面……更乱些,要不您就别……”

    “啧,”沈听澜打断他,带着点不容置疑,“我来都来了。”

    周砚不再多言,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周砚的腿。

    “舅舅!”

    是小苔。小家伙走路还不太稳当,这一抱却足够扎实。他仰起头,借着屋里透出的昏暗灯光,看清了周砚脸上的血痕和破损的衣服,小嘴一撇,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喊道:“舅舅疼!”

    周砚心里一软,连忙弯腰想把他抱起来,却猛地牵动了身上的伤,动作微微一滞。

    这个杂院里只住了一个周砚、一个寡居的云姑、一个老头和两个小孩,此时院子里比外面要安静许多。

    最先注意到沈听澜的是正坐在小马扎上织毛线的云姑。她约莫三十多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被细腻针线缝了多个整齐布丁的旧式绣花袄,显得干净利落。她放下手里的毛线,刚要开口询问。

    不等她介绍的话出口,另一个稚嫩又兴奋的童声就打断了这片刻的安静:

    “砚哥砚哥!快看我给你做的大帽子!”

    来的是七岁的小石头,比小苔大三岁,是被巷子百家饭养大的孤儿。他跑过来,一手把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怼到周砚眼前,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带着点小哥哥的架势呼噜了一下小苔的脑袋。

    只是那帽子……实在有些滑稽。像是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各色零碎布头和棉花勉强粘缝起来的,颜色搭配得毫无章法,形状也有些歪扭,活像街头杂耍班子里小丑戴的帽子。

    云姑见状,赶紧起身,对周砚道:“小周,快招呼客人先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周砚反手将门关好,隔绝了里外两个空间。小石头还在乐呵呵地展示他的“杰作”,一转眼,这才注意到周砚身后那个高高大大、衣着气质与这杂院格格不入的沈听澜。他眨巴着大眼睛,毫不怯生地仰头问:“你是谁啊?”

    沈听澜看着小孩圆嘟嘟的脸和那顶滑稽的帽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俯身,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我叫沈听澜,是你砚哥的,朋友。”

    一旁的云姑连忙接口:“沈兄弟啊,随便坐,别嫌弃。”说着指了指一旁花纹都被磨没了的木凳子

    沈听澜朝云姑礼貌地颔首:“叨扰了。”

    周砚忍着疼,还是将小苔抱了起来,小家伙依赖地搂住他的脖子。

    周砚对云姑道:“云姑,我们先进去了。”

    “哦哦好,快去快去。”云姑连连点头。

    周砚抱着小苔,朝那间小小的偏房走去。小石头也忘了帽子的事,乐呵呵地跟在周砚屁股后面一起进去了。

    沈听澜跟着周砚进了那间偏房。屋子很小,陈设简陋,仅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和一张方桌,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齐,地面扫得光亮,破旧的窗户纸也糊得严严实实,只是依旧抵不住冬夜的寒气。

    周砚将小苔放下地,小家伙的注意力立刻被小石头手里那顶花花绿绿的“帽子”吸引了过去,咯咯笑着被小石头拉着又跑回院里玩去了。

    “先生,您坐。”周砚的目光追随着两个小孩出去,确保他们跑远了,才缓缓转回,落在沈听澜身上,带着些许局促。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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