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坐好,咱们回家。”
车轮滚动,载着两人,碾过北平冬夜冰凉的石板路,朝着沈公馆的方向行去。
周砚拉得专注,只想尽快将先生安全舒适地送回家。然而,就在一个转弯处,车轱辘似乎猛地硌到了什么东西,周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车把传来,脚下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绊!
“呃!”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电光火石间,他死死攥住车把,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仰,硬生生稳住了即将倾覆的车身。车子剧烈地晃了几下,终究没有翻倒,车上的沈听澜只是被晃得靠向了椅背,并无大碍。
可周砚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单膝跪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更糟糕的是,车厢内侧的储物格因这剧烈的晃动弹开,里面那个锦缎食盒“啪”地摔在地上,包裹散开,里面精致的点心和菜肴滚落一地,瞬间沾满了尘土。那身他小心翼翼叠好的沈家白衣布鞋也掉了出来,落在污秽里。
天黑压压的,周砚心头一紧,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绊到了石头,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和散落的东西,急忙回头,声音带着惊惶:“先生!您没事吧?”
他话音未落,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就从旁边的阴影里传来:
“哼,不长眼的东西!不交钱还想在这片地界拉车?”
紧接着,一个穿着短打、面相凶狠的男人从暗处踱步到月光下,手里拎着一杆黑秤,秤杆尾端还沾着泥土——刚才绊倒周砚的,显然就是这东西。
沈听澜已从车上下来,他没理会那人的叫嚣,先是快步走到周砚身边,伸手将他扶起,眉头紧蹙,仔细替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声音冷了下来,抬眼瞥向那几人:“你们是谁?”
那混混见沈听澜衣着气度不凡,语气刻意带上了几分虚假的恭敬,却更显阴阳怪气:“这位爷,您可瞧仔细了。这样的车您可坐不得,这是不交保护费的黑车,不守规矩!小心坐上去,就回不了家咯!”
这时,周砚忍着疼痛,踉跄一步挡在沈听澜身前。月光清晰地照在他脸上,颧骨处被粗糙地面擦破,血淋淋的一片,身上本就破旧的棉袄更是擦破了好几处,露出灰白的棉絮。他声音因紧张而发紧,却带着一丝了然:“是陆九爷派你们来的?”
“哟,还认得我们九爷的名号啊?”那混混嗤笑一声,“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欠着我们九爷十五块大洋的保护费,这都拖了多久了?”
周砚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努力维持镇定:“这钱我迟早会交上,我不是签过欠条了吗?”
“欠条?那玩意儿顶个屁用!”另一个混混上前一步,气势汹汹,“那些欠条都签了多长时间了?我们没跟你算更多利息就不错了!你小子还敢跟我们横?”
正当对方言语愈发不堪,准备进一步威逼时,沈听澜听不下去了。
“停停停。”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打断了对方的叫嚣。不知是因为看到周砚脸上的伤,还是厌烦了这伙人的嘴脸,他此刻心烦意乱,眉宇间凝着一层薄怒,“怎么?当着我的面,还有拦路抢钱的事儿?”
他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混混:“多少?十五块?” 说着,他竟真的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唰地展开,递到对方面前,月光下那面额清晰可见,“这张,顶一百块。交了,就别再找他麻烦。”
那领头的混混眼睛瞬间直了,凑近仔细看了看银票上的数额和印鉴,脸上凶悍之气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谄媚至极的笑容,点头哈腰:“哟!周砚你小子运气不错啊,今天有位豪横爷爷替你撑腰!谢过爷爷了!谢过爷爷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接银票。
“等等。”沈听澜手腕一收,避开了他的手,眼神锐利,“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们下次不会再来找他麻烦?连个收据记录也没有。”
“有有有!欠条!欠条在呢!”那混混恍然大悟,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按着红手印的纸条,双手毕恭毕敬地递到沈听澜手上,“爷爷,您看,这是他的欠条,这下两清了!我们能……能走了吗?”
沈听澜接过欠条,看也没看那混混,只厌烦地吐出一个字:“滚。”
“哎!这就滚!这就滚!”那几个混混瞬间作鸟兽散,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
沈听澜将那张皱巴巴的欠条仔细折好,轻轻塞进周砚胸前那个被磨得有些发白的衣兜里。他做完这个动作,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周砚的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破碎的光,他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泪水滚落下来。
“先生……”周砚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掩饰的羞惭,“真是……让您见笑话了。”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