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无谓的纠缠更是耗神。他勉强用了些厨房温着的粥菜,便径直回到二楼卧房,连书房都没进,几乎是头一沾枕就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楼下传来的一声清脆碎裂声猛然惊醒。
那声音响亮利落,像是上好的瓷器粉身碎骨。沈听澜在朦胧中下意识蹙眉,第一个念头是:婷茹回来了?
他妹妹沈婷茹,如今是北平社交界炙手可热的新派明星,留洋归来,画报上的常客。最近似乎正与某位实力派军阀打得火热,本就难得回家的她更是踪迹难寻。
他这个妹妹,书读得不少,脾气却依旧是十足的沈家大小姐做派,性子一起,对着电话都能又哭又骂,顺手摔个花瓶、掀个茶几是常事,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沈听澜睡意未消,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披上睡袍推开房门,准备下楼看看这位“祖宗”又在闹什么。
然而,楼梯下客厅里的景象却让他怔住了。
站在那堆青花瓷碎片旁的,并非他想象中衣着摩登、怒气冲冲的妹妹,而是一个穿着沈家帮工统一样式白色短褂的熟悉身影——周砚。
此时的周砚与之前判若两人。脏旧的灰布夹袄换成了干净挺括的白衣,脸上也洗得干干净净,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有精神,那头原本被风雪弄得凌乱的黑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带着锐气的眉眼。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慌失措,他僵在原地,看着脚边的碎片,脸色有些发白。
“哎呦呦!这可是老爷新从琉璃厂淘换回来的!” 管家汪叔闻声快步赶来,语气带着心疼,但他的第一反应并非责骂,而是立刻上前拉起周砚的手仔细查看,“快让我看看,手划伤了没有?碎片有没有崩到?”
周砚像是才回过神,慌忙缩手:“没、没有,汪叔,对不住,我没拿住。” 他声音里满是懊恼和紧张。他之前那份帮工活计因妹妹丧事那日缺席被辞退了。正巧沈家因近日佣人病倒多人,急需临时帮工,周砚干活利索在附近几条胡同都有口碑,经人推荐,汪叔知道这孩子实诚,便让他来试试。工钱日结,每日来做三四个小时杂活。
沈听澜站在楼梯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周砚那副闯了祸般不安的样子,又瞥了一眼那堆碎片,淡淡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无妨。老爷子屋里瓶子多,他自己也记不清哪个是哪个。”
周砚闻声抬头,看见楼梯上的沈听澜,更是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汪叔见状,连忙低声提点周砚:“这是咱们家大少爷,在清华当教授的,快问好。”
周砚立刻挺直腰板,双手紧张地贴在裤缝上,朝着沈听澜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用带着些许颤音却无比清晰的语调喊道:
“先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