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听澜能想象到,一个靠着体力活计生存的人,在不知道他具体行程、甚至连确切地址都模糊的情况下,要在这偌大的清华园门口“碰运气”,需要付出怎样的时间和耐心。
“地址呢?”沈听澜又问,“我给你的纸条。”
周砚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窘迫,他空出一只手,有些慌乱地从内侧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张被揉得发软、边缘模糊、字迹晕染开的纸片。原本清晰的墨线,此刻只剩下“清华园”三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其余的地址都糊成了一团墨晕。
“那天……雪水,还有汗,”周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懊恼,“不小心弄湿了。我只认得‘清华园’……所以,只能在这儿等。想着总能等到先生出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以及一丝没能保管好纸条的愧疚。
沈听澜静静地听着,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没有先接那条被精心保管的围巾,而是轻轻拿起了那张被汗水与雪水浸透的纸条。
他看着周砚那双明亮而固执的眼睛,终于接过了那个蓝布包裹。入手是羊毛围巾柔软的触感,还带着周砚怀里的些许体温,以及干净的皂角清香淡淡。
“谢谢。”沈听澜说,将围巾随意地搭在臂弯,然后看着周砚,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现在,围巾还了。跟我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周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更深的感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推辞的话,但看着沈听澜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应道:
“哎,谢谢先生。”
沈听澜带着周砚走进清华园。一踏入校门,周遭的气息陡然一变。方才门外是车马喧嚣的市井,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虽是冬日,但年轻的学子们抱着书本穿梭,三三两两讨论着问题,笑声爽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蓬勃又带着书卷气的青春活力。
古老的建筑覆盖着未化的积雪,松柏苍翠,与周砚平日里为生计奔波的胡同巷弄、码头市场截然不同。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拘谨。
沈听澜的办公室在一栋红砖小楼的二层,宽敞明亮,四壁皆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墨香与淡淡的咖啡气息混合。他给周砚倒了一杯热茶,用的是细腻的白瓷杯。
周砚双手捧着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他却有些坐立难安。沉默片刻,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疑惑:“沈先生,那天……您怎么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家里有人去世了?”
沈听澜靠在书桌边,目光掠过窗外苍劲的松枝,声音平和:“我母亲去世时,我也是那样。一个人坐在后院,觉得全世界都在欢闹,只有自己陷在冰窟里,哭不出来,也动不了。”他收回目光,看向周砚,“而且,你那晚的眼神,是只剩下最后一个念想,办不成就要跟着去了的样子。”
周砚喉头一哽,低下头,手指用力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不必言谢,”沈听澜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转而问道,“那你现在……如何生活?”
周砚立刻挺直了些背脊,像是要展示自己并无大碍,语气刻意轻松了些:“还好,什么活都干一点,总饿不着。”他含糊地带过,不愿细说拉车、搬货、裱画的辛苦,更不愿提及被辞退的帮工活。
在这样光风霁月的沈先生面前,他那些挣扎求生的狼狈,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他生怕再多说一句,便会成为对方的负担,破坏了自己好不容易留下的,或许还算“体面”的印象。
他匆匆将杯中剩余的温茶饮尽,站起身:“沈先生,茶喝完了,谢谢您。我不多打扰了……”他手脚还有些冻僵后的笨拙,显然并未真正暖和过来。
沈听澜见他鼻尖和耳朵仍冻得微红,手放下茶杯时指尖也无甚血色,刚想开口让他再坐一会儿,捂暖了再走——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一个穿着时髦格子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手里挥舞着一本新出的《经济学刊》,人未到声先至:“沈听澜!你这篇文章立论未免太激进!我看你这‘少爷脾气’又上来了,完全不顾……”
来人正是新来的海归教授陆子明。他话说到一半,才猛地发现办公室里还有旁人。他的目光瞬间落在穿着寒酸且与这间雅致书房格格不入的周砚身上,又飞快地扫过周砚面前那杯刚喝完的茶,以及周砚那副匆忙要离开,甚至带着点慌乱的样子。
陆子明眼神一闪,脸上那点针对沈听澜学术观点的“怒气”立刻转化为了对“弱势群体”的仗义。他一个箭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周砚和沈听澜之间,微微侧身对周砚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语气和蔼:“这位小哥,没事吧?是不是沈教授让你为难了?” 他边说边用眼神示意周砚别怕,仿佛沈听澜是什么会欺压穷苦人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