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的嘴唇动了动,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透过飞舞的雪花看到了什么不愿回忆的画面。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下头,专注地盯着手中的茶杯,仿佛那杯茶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沈听澜不再追问,从大衣内袋取出怀表看了看时间。那是一枚精致的瑞士怀表,银质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随后他又取出一本书随手翻阅。周砚瞥见书名——《北平笺谱》,是一本昂贵的画册。
“先生是教书先生吗?”周砚轻声问,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沈听澜翻书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白皙,与他自己粗糙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在清华教几节课。”沈听澜合上书,注意到周砚的目光,“你识字?”
“认得几个。”周砚说,“以前在裱画店,师傅教过一些。后来...后来自己也看些杂书。”
沈听澜若有所思地点头。他从衣袋里取出一支黑色钢笔,笔身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在书的扉页上流畅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那一页,仔细地折好,推到周砚面前。
“要是日后还想多认字,可以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那张折叠的纸页,没有立即去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沈听澜也不催促,起身结账:“走吧,雪小些了。”
后半程路,两人都没再说话。周砚的步伐明显轻快了些,不知是因为短暂的休息,还是因为怀中那张纸片带来的暖意。
到了清华园门口,沈听澜下车,从皮夹里取出钱,付了比平常多三倍的车资。
周砚看着手中的钱,又看看沈听澜:“先生,给多了。”
“应当的。”沈听澜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雪花在他周围飞舞,像是无数只白色的飞蛾,“回去吧,雪又大了。”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校园深处,才慢慢展开一直攥在手里的纸页。上面是一个清华园的地址,还有一行清隽有力的小字: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他猛地抬头,望向沈听澜消失的方向,眼眶又一次红了。这位素昧平生的先生,怎么会知道他刚刚失去了至亲?
那笔丰厚的车资,不多不少,刚好够买一口像样的棺材。
风雪中,周砚将那张纸页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他拉起黄包车,转身融入了茫茫雪夜。
三天后,北平的天空像是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湛蓝,连日的积雪在阳光下缓慢消融,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凌。清华园门口,穿着各色棉袍、西装的学生们穿梭往来,呵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
沈听澜刚结束一场关于“萧条中的世界经济”的讲座,夹着讲义,与几位同事边交谈边走出校门。送别同事后,他习惯性地驻足,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校门对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树下,蹲着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是那个车夫。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袄,但这次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补丁的边缘都熨帖得整整齐齐。他蹲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缩着肩膀,眼睛却像鹰隼般锐利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校门口进出的人流。
他的五官确实带着一种未被生活完全磨灭的少年锐气——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清晰,只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风吹日晒,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甚至有些粗糙,与校园里那些白净文弱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听澜注意到,他比三天前看起来更加疲惫,眼下的乌青浓重,但那双向来沉郁的眼睛,在捕捉到自己身影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了光。
周砚猛地站起身,可能是因为蹲得太久,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快步穿过街道,跑到沈听澜面前,动作有些急,却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及时停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比那日少了几分沙哑,却多了些紧张。
沈听澜看着他,微微颔首,“你来了。”
周砚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蓝布包裹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物件。他双手捧着,递到沈听澜面前。
“先生,您的围巾,我洗干净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用皂角洗的,很干净,没有别的味道。”
沈听澜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周砚的手上,那双布满冻疮和细小伤口的手,此刻正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又看向周砚的眼睛,那双带着锐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忐忑和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你等了几天?”沈听澜忽然问,声音平和。
周砚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沈听澜会问这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虽然破旧却刷得干净的布鞋,声音低了些:“没……没几天。就是……下工后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