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些怕的,却端得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然,果然是士族贵女,颇懂何为名士风度。
真不知她是情急之下只能生出此等邪智,还是她亦认出了他的身份在戏弄他。
托她的福,若不是她将那人放走,他此刻还没这个机会和她共处一室。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是移开视线,薄唇掀出几个字,“多谢女郎相助。”
女郎微微颔首,语带歉意,“方才多有得罪,还请郎君见谅。”
倒还有些自知之明,“无妨。”
女郎轻咳一声,抬起手摸了摸桌案上的博山炉,又放了下来,抬眼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窗,伸手将方才被他关上的车窗打开,然后侧头看向他。
逐客之意太过明显,他无言看着她左动右动,可那几人或许尚未走远,他还需要借她的马车隐藏行迹。
他放软了声音,“我也要回建邺,女郎方便再捎我一程么?”
女郎歪头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理,“那我将郎君带到长干里,郎君可认识回去的路?”
他颔首,“多谢。”
随后两人陷入沉默,女郎悄悄舒了一口气,侧头望向窗外。
颜十一娘生得一副好容貌,肌肤白而透骨,柳叶细眉下是一双山间清泉般的眼眸,温润水乡孕育的女郎,连面容都似笼上了一层建邺春日的烟雨,一双明亮杏眸似是会说话,看人时未语先笑,轻轻一转,却又觉得憋了什么坏心思。
颜箫并不十分专心地望着窗外缓缓倒退的高大槐树,实则余光一直瞄着身侧那男子,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在她面上打转,终于生出了几分被冒犯的薄怒。
她转过脸去,直面迎上他的眼神,也学着他的样子打量起他来。
剑眉星目,眉眼深邃,鼻梁高而挺翘,薄唇轻抿着,带了些和江南文人截然不同的硬朗。虽方才被追赶着,却丝毫不见他面上有一丝的狼狈,平静从容地仿佛只是寻常赏春。
这般气质容貌,以及这份分明是在冒犯别人却毫不退让的无礼,忽然令她觉得十分熟悉。
眼前的面容和月余前的另一幅面容渐渐重合,他身上素色的衣袍似乎悄然褪成绛紫色,她终于想起曾在哪里见过他。
她仿佛听到了血液正从面上溜走的声音,张了张口,那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
男子终于收回了视线,唇角一勾,阖上了眼。
他这一笑,却叫颜箫心底一凉,脑海中一道惊雷将一切思绪都劈空,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