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带着笑意响起,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和谐:

    “贺将军年少有为,此番立下大功,真是令人钦佩啊!”说话的是坐在齐王下首的一位年轻官员,名叫秦岚,是齐王侧妃的弟弟,靠着裙带关系在礼部混了个闲职,素来是个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主儿。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目光落在贺知欢身上,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嫉妒:“只是……下官听闻,贺将军幼年似乎颇为坎坷?好像……是寄居在威远伯府?唉,说起来,威远伯府如今……啧啧,真是造化弄人啊。”

    他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贺知欢。

    谁不知道贺知欢出身不明,是谢家小爷不知从哪儿带回来的“侄子”?这秦岚分明是借着酒意,故意揭人伤疤,暗讽贺知欢出身低微,甚至与逆党有牵连。

    贺知欢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秦大人有心了。”

    秦岚见他如此平静,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下更是不忿,加之酒精上头,言语愈发刻薄:“贺将军不必自谦。说来也是奇了,似将军这般人物,怎会流落在外,受那寄人篱下之苦?

    莫非……是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父母早逝,无人看顾?”

    他每说一句,席间的气氛便冷一分。“寄人篱下”、“父母早逝”、“无人看顾”……这些词语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向贺知欢心底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一些零碎而冰冷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贺知欢脑海——

    威远伯府那阴冷潮湿、连下人都不愿住的偏院;冬日里单薄无法御寒的旧衣;餐桌上其他公子小姐嫌弃鄙夷的目光;还有那些背地里的窃窃私语,“野种”、“没人要的玩意儿”……以及更早之前,那片模糊的血色与冰冷的绝望……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仿佛有黑色的冰层在无声碎裂,散发出一种极其危险的寒意。

    他没有看秦岚,目光落在眼前的酒杯上,仿佛那琉璃盏中晃动的不是美酒,而是他早已凝固的、无人知晓的过去。

    坐在前方的谢辞,原本慵懒把玩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去看贺知欢,但周身那漫不经心的气息,却在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凤眸微抬,目光如同无形的冰刃,落在那犹自喋喋不休的秦岚身上。

    秦岚被谢辞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寒,酒意醒了两分,但仗着有齐王在场,又见贺知欢沉默不语,只当他是心虚怯懦,竟又强撑着笑道:“说起来,贺将军在威远伯府时,怕是没见识过这等宫宴吧?也是,那样的处境,能吃饱穿暖已是不易,哪敢奢望其他……”

    “秦岚。”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打断了他,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残余的丝竹声。

    是谢辞。

    他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秦岚那张因酒精和得意而泛红的脸上。

    “听秦大人此言,”谢辞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却又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似乎对‘寄人篱下’、‘无人看顾’之苦,颇有心得?”

    秦岚一愣,没明白谢辞的意思。

    谢辞却不看他了,转而望向主位上面露不悦的太子,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请罪:“殿下恕罪,臣突然想起一桩旧事。

    去岁臣途径秦大人老家,听闻当地有一趣闻。说是有一户秦姓人家,本是旁支庶脉,父母早亡,家中产业被族人侵占殆尽,那家的幼子,据说寒冬腊月连件完好的棉衣都无,只能依附主家族学,看尽白眼,受尽欺凌,才勉强识得几个字……不知此秦,是否与秦大人……”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竟将秦岚自己那点不光彩的老底,当众抖落了出来!而且描绘得比秦岚嘲讽贺知欢的,还要具体,还要不堪!

    秦岚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指着谢辞,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拼命想掩盖的过去,竟被谢辞如此轻描淡写地公之于众!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有鄙夷,有嘲讽,也有忌惮。谁也没想到,谢辞会为了维护贺知欢,如此毫不留情地反击,直接撕破了秦岚的脸皮!

    谢辞这才慢悠悠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浑身僵硬、如坠冰窟的秦岚身上,凤眸中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警告与睥睨:

    “秦大人,这世间之人,各有际遇。有人身处泥泞,却能凭自身傲骨与本事,挣脱而出,翱翔九天。”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旁依旧沉默的贺知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与骄傲,“而有些人,即便侥幸攀上高枝,若心术不正,口出恶言,那点好不容易得来的风光,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说碎……也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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