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谢辞放下茶盏,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些‘妖孽’?”
“乱世用重典。”贺知欢吐出五个字,眼神冰冷,“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否则,蛀虫不除,大厦将倾。”
他的杀伐果断,与谢辞记忆中那个清冷隐忍的少年判若两人。北境的烽火,显然已将他淬炼得更加冷酷。
谢辞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吸引。他伸出手,指尖隔着虚空,轻轻点了点贺知欢的心口,动作轻佻,眼神却锐利:
“我们知欢,如今倒是杀心渐重。不过……”他话锋一转,眸光流转,“你怎知小叔我,不是在等他们把事情闹得更大,才好……连根拔起呢?”
他这是在透露自己的布局,也是一种更深的试探。他想看看,贺知欢是否能跟上他的思路。
贺知欢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谢辞话语背后那庞大的野心与缜密的算计。这个人,看似游戏风尘,实则洞悉一切,操控着远比表面更复杂的棋局。
“小叔深谋远虑。”他最终只是平静地回应,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仿佛无论谢辞做什么,他都能理解,甚至……会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这种无言的默契与信任,让谢辞心头那点因被窥探而产生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归途暗涌与阶层裂痕**
几日后,京中传来消息,陛下因北境战事不利,忧思成疾,朝局愈发微妙。谢辞决定即刻返京。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比起来时追杀的险象环生,此次回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更为汹涌。
途经一处城镇歇脚时,他们亲眼目睹了地方胥吏如何巧立名目,强征“剿饷”,逼得百姓典儿卖女,哭声震天。而城镇唯一的酒楼里,从京城来的某位吏部官员外甥,却正与当地富商饮酒作乐,席间谈论的,是如何利用战事囤积居奇,牟取暴利。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谢辞倚在车窗边,看着街角的惨状与酒楼的喧嚣,轻轻念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凤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贺知欢坐在他对面,目光扫过窗外,落在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身上,又看向酒楼的方向,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攥紧成拳。这就是他要守护的王朝?这就是他曾经信奉的秩序?
“看清楚了?”谢辞的声音幽幽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便是如今的世道。顶层醉生梦死,中层贪得无厌,底层……命如草芥。”他转回头,看向贺知欢,目光深邃,“你我所行之路,注定要与这整个腐烂的阶层为敌。”
贺知欢抬眸,与他对视。在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眸里,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对这世道的冰冷厌弃,以及……一种欲要将其彻底颠覆的决绝。
“我知道。”贺知欢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从选择跟随小叔那日起,便已知。”
不是效忠皇室,不是维护纲常,而是……跟随他。跟随这个将他从既定命运中拉出,引他向一条更为叛逆却也更为真实道路的人。
谢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追随,心中微动。他忽然伸过手,不是戏弄,只是轻轻拍了拍他依旧紧握的拳头。
“放松些。”谢辞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安抚的意味,“路要一步一步走,敌人……也要一个一个收拾。”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并不灼热,却奇异地熨帖了贺知欢心头的戾气。他缓缓松开了拳头。
马车继续前行,将人间的悲欢与不公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两人一时无话。
回到帝都谢府,仿佛从一个压抑的梦境坠入另一个浮华喧嚣的漩涡。府内依旧雕梁画栋,仆从如云,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贺知欢的归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谢辞对外只称他在外养病,如今痊愈回府。然而,“玄鹰”之名与那些污蔑的流言,早已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播,使得他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气场,更添了几分神秘的阴郁。
这日午后,谢辞难得有闲情,在府中水榭赏荷。贺知欢静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池中摇曳的红菡萏上,神情淡漠,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郁甜腻的香料气味传来。
“谢小公子~可算是回府了,叫楠景好等!”
人未至,声先到。只见一个身着茜素红遍地织金锦袍的青年,摇着一柄泥金折扇,步履风流地踏入水榭。他生得极为俊美,甚至带了几分女相,眉眼精致,唇色嫣红,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媚意,只是那媚态略显刻意,带着风尘打磨过的痕迹。
这便是广楠景,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