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楠景仿佛没看到贺知欢一般,径直走到谢辞身边,几乎要贴上去,声音又软又糯:“谢哥哥这些日子不在,京城可真是无趣得紧。前儿个得了一坛六十年的女儿红,就想着等您回来共饮呢。”
谢辞端着茶杯,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荷花上,态度疏离。
广楠景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目光才像是刚发现贺知欢似的,夸张地“呀”了一声,用扇子掩住唇,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轻蔑:
“这位便是……贺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他拖长了语调,那“一表人才”四个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仿佛在评价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听闻贺公子前段日子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唉,这没个根基的人呐,在外行走就是不易,不像我们谢哥哥,最是怜香惜玉,心善收留。”
这话夹枪带棒,既暗讽贺知欢出身不明、遭遇不堪,又点明他自己与谢辞“关系匪浅”,更将贺知欢定位为被“收留”的可怜虫。
贺知欢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他缓缓抬眸,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向广楠景,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广楠景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寒,强撑着笑意,往谢辞身边又靠了靠,几乎要依进他怀里,声音愈发娇嗲:“谢哥哥,你看他嘛……怎的这般看人,怪吓人的。”
他在挑衅,在用这种亲密的姿态宣告主权,试图激怒贺知欢,也想试探谢辞的态度。
谢辞终于放下了茶杯。他侧过头,目光先是在广楠景那几乎贴在自己臂膀上的身体扫过,凤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厌烦。随即,他抬眼看向贺知欢。
贺知欢依旧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株沉默的雪松,只是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一片沉郁的冰冷,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谢辞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慵懒戏谑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冷意和某种……宣告意味的笑。
他伸出手,没有推开广楠景,而是直接越过了他,精准地握住了贺知欢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贺知欢浑身猛地一颤,愕然看向他。
广楠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辞握住贺知欢手腕的动作。那不是一个主人对“所有物”的随意拿捏,那姿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与占有。
“楠景,”谢辞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他看也没看广楠景,目光始终落在贺知欢脸上,话却是对广楠景说的,“你弄错了。”
他微微用力,将贺知欢往前带了半步,让他与自己并肩而立,直面广楠景那瞬间惨白的脸。
“他不是被收留的雀鸟。”谢辞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在广楠景心上,也砸在贺知欢的心上,“他是我谢辞,亲手雕琢的鹰。”
他顿了顿,凤眸微转,终于施舍给广楠景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警告:
“鹰,是要搏击长空的。岂是笼中雀,可以妄加议论的?”
水榭内一片死寂。
广楠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谢辞握着贺知欢手腕的那只手,又看看贺知欢那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冰层似乎裂开一丝缝隙的脸,终于明白,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从来都只是谢辞闲暇时逗弄的玩物,是这朱门锦缎里点缀的雀鸟。而眼前这个沉默阴郁的少年,才是谢辞真正投入了心血、寄予了厚望,甚至……不容他人置喙的,“亲手雕琢的鹰”。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意义。
广楠景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的媚笑再也维持不住,只剩下狼狈与难堪。他深深看了谢辞一眼,又嫉又恨地瞪了贺知欢一眼,终究是没敢再说什么,几乎是落荒而逃。
甜腻的香气散去,水榭里只剩下清雅的荷香。
谢辞这才松开握着贺知欢手腕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脉搏急促跳动的触感。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池中荷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懒洋洋地评价了一句:
“聒噪。”
贺知欢站在原地,手腕处那被握过的皮肤一片滚烫,仿佛烙印。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向谢辞漫不经心的侧影。
“亲手雕琢的鹰”……
这话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被认可的悸动、被维护的暖意、以及一种更沉重也更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冰封的外壳。
他不再是需要被“收留”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