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投向贺知欢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探究、惊疑、甚至隐有一丝忌惮。而投向谢辞的目光,则多了几分了然与意味深长——仿佛在说,果然是这位行事乖张的小叔,才能教出如此狷狂的“侄子”。

    苏芷兰再未向这边看过一眼,只与身旁女伴低声交谈,侧影显得有些疏离。她所倾慕的,是想象中的温润才子,而非眼前这宁折不弯的“狂生”。原定的命运丝线,在此刻,被贺知欢亲手,亦是在谢辞“纵容”下,轻轻拨偏。

    谢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竟有种莫名的畅快。他重新执起酒杯,慢饮一口,目光落在贺知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如同匠人审视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如何?”他声音压低,带着点戏谑的得意,“这般特立独行,可是将满船的‘未来栋梁’都得罪光了。”

    贺知欢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眼,声音平静无波:“小叔不是教导,不喜便不必迎合么?”

    谢辞一噎,随即失笑,指尖轻点桌面:“好,很好!举一反三,孺子可教!”他顿了顿,凤眸微眯,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不过……你可知,你方才那首诗,像极了谁?”

    贺知欢目光微凝,没有接话。

    谢辞却不打算放过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案几上氤氲的茶香,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一字一顿道:“像极了我书房里,那本前朝狂生笔记的……批注。”

    那是他前几日随手写在那本游记扉页上的感慨,只有寥寥数语,发泄着对世间虚伪客套的不耐。贺知欢那日来还书,定然是看见了。

    贺知欢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他确实看见了。那些字迹风流跳脱,与眼前之人一般无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尖锐,直刺人心。他未曾想过刻意模仿,但那字句间的筋骨意气,却不知何时已悄然融入他的血脉。

    他看着谢辞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凤眸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以及一种……仿佛将他从里到外都看透的掌控感。这感觉让他不适,却又莫名地,激起一丝隐秘的、想要与之抗衡的冲动。

    “看来,”贺知欢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低沉,“小叔的墨宝,确有侵染之力。”

    这话答得巧妙,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反而将缘由轻轻推回到了谢辞身上。

    谢辞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引得旁边几桌人侧目。他笑得眼尾泛红,那颗泪痣愈发妖娆。

    “好一个‘侵染之力’!”他止住笑,用指尖拭去并不存在的泪花,看向贺知欢的眼神充满了新鲜的兴味,“贺知欢啊贺知欢,我原先倒小瞧了你。”

    他原以为这少年是一块需要精心雕琢的璞玉,或是一头需要耐心引导的幼兽。如今看来,他分明是一柄自带锋芒的绝世好剑,稍加撩拨,便能自行斩开迷雾,光华灼灼。

    就在这时,舫内灯火忽然暗了几分,唯有舫心亮起柔和光芒。原来是助兴的舞姬要登场了。水袖翩跹,乐声变得靡丽缠绵,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趁着这光影交错、众人不察的间隙,贺知欢忽然抬眼,目光如电,直直锁住谢辞,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小叔如此费心‘雕琢’于我,究竟意欲何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总不会,真是闲极无聊,寻个消遣?”

    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灭,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谢辞的身影,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极淡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愠怒。

    谢辞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执起酒壶,慢条斯理地将两人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将其中的一杯,轻轻推到贺知欢面前。

    “消遣?”他重复着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若我说,我只是想看看,一块被尘土掩埋的美玉,拂去尘埃后,究竟能绽放出怎样的光华呢?”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向贺知欢示意,凤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流光溢彩,诱人深入。

    “至于目的……”他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带着一种洒脱不羁的风流态,“或许,我只是不想这世间,再多一个被规矩磨平了棱角的……可怜人。”

    酒杯落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或许,”他凑近,声音带着酒气的氤氲和一种致命的诱惑,“我只是想亲手……养出一头,能与我并肩,看这世间荒唐的……狼。”

    他的目光与贺知欢的在空中交汇,碰撞,无声地角力。一个带着全知的从容与戏谑的引导,一个带着被看穿的不甘与反叛的萌芽。

    画舫之外,秦淮河水无声流淌,承载着这末世最后的繁华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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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辞那句“养狼”的惊人之语,如同在贺知欢心湖投下巨石。他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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