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紧抿了薄唇,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诘问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被谢辞推过来的酒上,琥珀色的液体映着摇曳的灯火,也映出他自己此刻略显僵硬的倒影。
“小叔慎言。”半晌,他才挤出这四个字,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味道。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主人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谢辞将他这副隐忍又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下大乐,像只偷吃了蜜糖的狐狸。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这平日里清冷自持、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世子爷”,被他三言两语搅得方寸大乱的模样。
“慎言?”谢辞故作不解,单手支颐,歪着头看他,眼神纯良又无辜,“我何处不慎了?难道知欢觉得,自己不像一头狼?还是觉得……小叔不配与你并肩?”
他这话问得刁钻,无论怎么答,都像是掉进了他设下的语言陷阱。
贺知欢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眼,对上谢辞那双含笑的、仿佛能勾魂摄魄的凤眸,只觉得那里面像是藏着漩涡,要将他吸入其中。
“小叔身份尊贵,知欢不敢高攀。”他避开那个敏感的话题,选择了一个最稳妥、却也最生分的回答。
“啧,无趣。”谢辞立刻撇撇嘴,像是失去了兴致,懒洋洋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舫心翩跹的舞姬,语气带着明显的失望,“又是这套虚词。看来小叔我这些日子的‘教导’,还是没能把你这一板一眼的性子拧过来。”
他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嫌弃,可听在贺知欢耳中,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他看见谢辞侧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侧影,长睫低垂,似乎真的有些意兴阑珊。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不想让他失望。
贺知欢沉默着,看着谢辞面前那杯空了的酒杯,忽然伸手拿起酒壶,替他重新斟满。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笨拙的示好。
“小叔的酒……凉了。”他低声道,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推回去。
谢辞讶异地挑眉,转过头来看他。只见贺知欢依旧板着一张脸,眼神却微微闪烁,像是在为自己这突兀的举动感到一丝不自在。
“哟?”谢辞的兴致瞬间又被提了起来,凤眸中重新漾起笑意,他凑近些,几乎要碰到贺知欢的额头,压低声音,带着促狭,“我们知欢……这是知道心疼小叔了?”
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再次袭来,贺知欢身体一僵,下意识就想后退,却又硬生生忍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只能强作镇定地偏开头,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硬邦邦地回道:“小叔多虑。只是……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谢辞重复着,看着他微微泛红的侧脸和那紧抿的、显得格外倔强的唇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引得那根束发的玉簪都晃了晃。
“好好好,礼尚往来,礼尚往来……”他一边笑一边说,觉得眼前这个明明被逗得快要冒烟,却还要强撑着维持清冷表象的贺知欢,实在是……可爱得紧。
他笑够了,才重新坐好,端起那杯贺知欢亲手斟满的酒,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贺知欢依旧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知欢,你可知,这世间最无趣的,便是人人都戴着同样的面具,说着同样客套的话。”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小叔我啊,就想看看你这张漂亮的脸蛋,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贺知欢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头看向他。
谢辞却已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理了理并不存在褶皱的衣袍。
“走吧,这浮华喧嚣,看久了也腻味。”他垂眸看着仍坐在那里的贺知欢,伸出手,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陪小叔去船头吹吹风,醒醒酒。”
他的姿态自然无比,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贺知欢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在灯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他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谢辞的手微凉,而贺知欢的掌心却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温热与薄茧。
谢辞唇角弯起,稍稍用力,将贺知欢从座位上拉了起来。然后,极其自然地,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牵着他,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穿过歌舞升平的大厅,走向画舫前端那一片相对安静的甲板。
贺知欢被他牵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腕处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道,以及那微凉肌肤下隐约的脉搏跳动。他想挣脱,那念头却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