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器宇不凡!”
谢辞应对自如,或点头致意,或简短寒暄,始终保持着那种疏离而礼貌的微笑。他领着贺知欢在一个临窗且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这里既能看清舫心表演,又能将窗外秦淮夜景收入眼底。
贺知欢沉默地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目光掠过那些高谈阔论的学子、矜持微笑的闺秀、以及穿梭其间的达官贵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谢辞执起侍女刚斟满的温酒,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热,目光却落在贺知欢身上。他看到有几个官员子弟聚在角落,神色诡秘地低语;看到几个书生为某个典故争论得面红耳赤;也看到不远处,那位素有才名的苏祭酒之女苏芷兰,正与女伴轻声说笑,目光却不时状似无意地飘向贺知欢的方向。
一切都按照他“书写”的轨迹运行着。这满船的锦绣,欢声,底下涌动着的是对前程的焦虑、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少年人懵懂的情愫。这浮世绘,他再熟悉不过。
诗会很快开始,主持者宣布,今日诗题为“咏荷”。
一时间,才子们或凝眉思索,或挥毫泼墨,或起身吟诵。诗词或清丽,或豪放,引经据典,争奇斗艳。苏芷兰也作了一首,辞藻清雅,意境空灵,赢得一片赞誉。她吟罢,微微垂首,脸颊泛红,眼角的余光却再次扫向窗边那抹玄色身影。
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终于,轮到了贺知欢。
许是他之前的沉默与独特气质早已引人注目,当他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时,舫内的嘈杂竟奇异地低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走向舫心,而是先看了一眼谢辞。
谢辞正执杯欲饮,对上他的目光,动作微顿。他看到贺知欢眼中那片沉静的深海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举杯,向他做了一个极轻微的“请”的动作。
贺知欢收回目光,步履从容地走到场中。他站定,身姿如松,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先客套一番,只是微微抬眸,清冽的声音便穿透了这满室的浮华:
“碧盏承天露,纤茎立浊淤。”
起句平实,勾勒出荷花生长的环境。
“风来香自远,非为悦人裾。”
转折已现孤高,香气远播并非为了取悦他人。
“宁折狂生骨,不垂谄媚枝。”
最后两句,石破天惊!字字如铁,掷地有声!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骄傲,一种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满座寂然。
这哪里是咏物?这分明是一篇狂生宣言!在这讲究圆融、推崇谦逊的场合,这首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刺破了所有温情的伪装。
苏芷兰脸上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不解。这绝非她想象中温润如玉的君子该有的诗风。
谢辞执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场中那个玄衣墨发的少年,看着他平静面容下那双燃烧着无声火焰的眼睛。这首诗,彻底偏离了原著中那首中庸平和的诗作。字里行间那宁折不弯的“狂生骨”,那绝不谄媚的倔强,分明是他这些时日有意无意灌输的结果!
贺知欢没有选择那条安稳的道路,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叛逆,也更真实的路。他用这首诗,回应了谢辞所有的“教导”,也宣告了他自己的选择。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谢辞心头涌动——有惊讶,有赞赏,更有一种亲手点燃火焰后,看着它熊熊燃烧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在众人惊愕、沉默、窃窃私语的复杂目光中,贺知欢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转身,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步履沉稳地走回座位。
他重新在谢辞对面坐下,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双凤眸,低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小叔,此诗……可还入耳?”
谢辞迎着他的目光,最初的震动过后,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的凤眸里,缓缓漾开一抹极其明亮、极其真实的笑意,如同拨开云雾的月光,清冽而动人。
他放下一直举着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那张摆满佳肴的案几,直视着贺知欢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道:
“入耳。何止入耳……简直是,深得我心。”
谢辞那句“深得我心”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圈圈涟漪。贺知欢的指尖在膝上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沉静,只那墨玉般的眸底,似有幽光一闪而过。
舫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主持诗会的王侍郎到底是官场老手,虽心中对这离经叛道之诗不以为然,却也不愿冷了场子,立刻笑着圆场,将话题引开。丝竹声再起,歌姬婉转的嗓音重新弥漫开来,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从未发生。
然而,气氛终究是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