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欢的脚步顿在门口,一时竟不忍惊扰。
倒是谢辞似有所觉,懒懒抬手拿开脸上的书,凤眸半睁,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看向他:“嗯?何事?”
贺知欢敛眸,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将书放在桌上:“前次借阅的《舆地纪胜》,已拜读完毕,特来归还。”
谢辞打了个哈欠,坐起身,衣袍更显松散:“放着吧。后日诗会,你可准备好了?”
“不过随性之作,无需特意准备。”贺知欢语气平淡。
“随性?”谢辞挑眉,忽然倾身,从旁边小几上拈起一张墨迹未干的花笺,正是他方才胡乱写画的“咏荷”残句,递到贺知欢眼前,唇角噙着玩味的笑,“那你看小叔我这‘随性’之作,如何?”
贺知垂眸看去,只见纸上字迹风流跳脱,写的是:“风动莲叶起浪,露凝荷心藏仙。休道中通外直,自有狂骨难碾。”
词句不算工整,却灵气逼人,尤其是最后一句“自有狂骨难碾”,带着一股不甘束缚的桀骜,与他平日所读的含蓄诗风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扣动心弦。
他沉默片刻,才道:“小叔的诗,别具一格。”
“只是别具一格?”谢辞不满,用纸笺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臂,动作亲昵自然,“难道不觉得,比那些老学究的陈词滥调有趣得多?”
纸张轻触手臂,带来细微的痒意。贺知欢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期盼神色的脸,喉结微动,终是低声道:“……有趣。”
谢辞这才满意地笑了,收回手,将花笺随意丢回桌上:“有趣就对了。人生在世,苦短欢长,何必总绷着个脸?后日去了画舫,也需记得这一点。”
他这话似是随口一提,却又像意有所指。
贺知欢看着他重新慵懒地靠回引枕,目光掠过那被随意丢弃的花笺,心头那根弦,又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这位小叔,似乎总在试图将他拉离既定的轨道,引向一个未知的、却莫名吸引他的方向。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是走出枕霞阁时,他的脚步比来时,似乎略微沉重了几分。
谢辞望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种子已经埋下,就看后日,能开出怎样的花了。”
他重新拿起那本游记盖在脸上,隔绝了过于明媚的阳光,心里却已经开始期待,后日画舫之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这看似平静的几日,实则暗流涌动,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都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诗会,编织着更为错综复杂的网。
时值齐朝嘉明十七年,朝堂之上党争日炽,北境狄戎铁蹄频扰,东南水患哀鸿遍野。然而,千里之外的江南金粉之地,秦淮河上依旧夜夜笙歌,仿佛那高悬的明月,从不曾照见人间的悲苦与即将到来的倾颓。今夜这艘名为“锦绣堆”的三层画舫,便是这末世浮华最精致的缩影。
暮色渐浓,秦淮河水被两岸绵延的灯火染成一条流动的锦带。
谢辞与贺知豪前一后踏上连接画舫的栈桥。晚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脂粉香拂面而来。
“好大的排场。”谢辞轻声道,目光掠过画舫飞檐下成串的琉璃灯,那些灯在暮霭中晕开朦胧的光晕,如同一个个易碎的梦。他今日特意选了身月白底暗银竹纹的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薄氅,玉冠束发,比起平日的秾丽,更显出一种清贵的书卷气。只是那双凤眼流转间,依旧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贺知欢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劲瘦挺拔。他没有像其他学子那般穿戴正式,墨发仅用一根同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添几分落拓不羁。他沉默地走着,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遭,像一头误入繁华之地的孤狼,与这满船的热闹格格不入。
“谢小公子!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文士笑着迎上来,是主办此次诗会的王侍郎家的管事。
“王管事谬赞。”谢辞拱手还礼,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却让人感觉隔着一层无形的纱。他侧身引见,“这是舍侄,贺知欢。”
王管事目光转向贺知欢,打量着他那身与场合不甚相符的装扮,以及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笑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热络起来:“贺公子,久仰,快请进!”
进入舫内,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
舫内空间开阔,装饰极尽奢靡。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紫檀木案几上摆放着时令鲜果和精致的江南茶点,身着轻薄鲛绡纱裙的歌姬手抱琵琶,软语轻唱。空气中混杂着酒香、茶香、熏香和女子身上的香气,构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氛围。
许多目光投向他们这边。有好奇,有探究,也有认出谢辞身份后的恭维。
“谢小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