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削的身影挡在了九儿身前。
只见他一只手遏住朝九儿挥舞来的兽掌,袖袍飞扬,露出枯瘦的小臂,数到青黑色的筋络虬结凸起。他紧抿着唇,额角皮薄露骨,淡青色的血管如笔锋勾勒般清晰浮现。
虽身姿如松柏定立,可那微微起伏的筋脉却能看出林寿体内奔涌的内息。
“心里没谱,剑就出鞘了?”林寿又是一副不喜不悲的模样。
他腿股处隐隐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飞跃至半空之中。只见他右掌自腰间螺旋推出,掌风如无形之杵般朝黑熊面中呼啸涌去。
这一掌为“太极劈空掌”的第一式——洪钟罩面。
接着他双脚原地盘开,展开双臂在胸前交错环绕,如云手初展,又有如揽雀之尾羽,胸前气流由慢至快聚拢攒动为太极八卦状。
旋即,他一记侧身推掌,掌中生风,石锥般直透黑熊肋间。
最后,他丹田呼张,内力拔地而起,经腰胯、过脊背、传于肩肘,最终双掌齐出。这双掌之力有如波涛般汹涌澎湃,“轰”的一声将已然内伤的黑熊震得飞出五里开外。
九儿翻身跃起,咬牙拔出深嵌熊颈的寒晖剑。剑身不染滴血,幽光反而愈盛。
淳于煊疾步上前去,恼怒又担心地看向九儿。
恼怒半数是对自己,半数是对九儿。他并不确定九儿到底藏了多少功夫,这才没上前搭救,可她竟真的一点功夫都没有,就敢上前去对付那猛兽。
“师兄我没事……”九儿低头看向那柄沉重的寒晖剑,刚想开口说什么却抬眼看到满脸忧虑的淳于煊,紧声补充道:“哦对师兄,这位是我新收的小徒弟,淳于煊。”
“……”
一记沉默。
淳于煊,这名字林寿再熟悉不过。
“妹妹,徒弟可不能乱收。”语气冷若寒霜。可九儿却看不见那条蝉带下的神情。
林寿是个瞎子。
不待二人反应,他直接拉着九儿从淳于煊身旁撞了过去。九儿力气上拗不过,便扭头冲淳于煊大喊道:“喂——明天老铺见——别忘了早点来开门——”
淳于煊见状,识趣地没有再跟上去。
云坠雾中,暮烟重重,寒石屹屹,苍鹰唳于九重天。
暮色四合间,莲青色的身影倚门而立。
闻声,那身影闪到了门槛前,一声珠玉般琅然的呼唤划破了这浓厚缭绕着的雾气——
“师兄,阿姐,你们回来啦?”
林寿伸手去拍汴子的肩膀,却只抓到了一对强健的手臂。
他觉得此次回来,汴子长高了。扬声道:“怎么不跟着你姐一起去药王祭典?”
汴子慢悠悠应道:“祭奠和铺子都有阿姐照看,且容我偷个懒罢。”
“可惜了你姐这身狼狈。”林寿转向九儿,“要不说说如何智斗黑熊的?”
言毕。汴子不但没有被唬到,反而连连拍手叫好起来:“什么,你把寒晖剑插进了那黑熊的脖颈?你有这么大力气?不是吧,定是我宝剑铸的好!”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笑闹间不曾留意师兄渐沉的面容。
“要不然大黑天那帮人挑你们动手呢……”语气中透出半分漠然半分犹疑还有半分不易察觉的护短。
九儿和汴子被这一句不知由头的话打断了思绪。汴子打破沉默道:“师兄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大黑天的手笔?”
林寿把乌柑巷里发生的事情细数告知,这下两个人的表情也跟着阴沉起来了。
“可大黑天和我们药市有何怨何愁?”
林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杯子的边沿,他的手指一圈圈摸索着杯口,像是想要从中找出一个答案。大黑天和药市确实无怨无仇,可大黑天和凛风之间的那些旧日恩怨可就理不清了。
林寿思绪又被拉回十八年前雁隹山上那场恶战。
那一战后母亲下落不明,父亲变成了龟缩在祁州药市中的一位行医老者,不久后便命绝于世。而自己也在父亲去世后被迫害至丢了双眼。那一年,林寿刚过了八岁生辰。
窗外此时,烛光泛起。
夜色随着时漏流走渐渐笼罩大地,屋内暗沉,最后一缕夕光残照下。
这次林寿远赴岭南,往返加在一起少说也已过了数月,上次三人在一起用膳还是荷月,夏日燥热的气息总会将林寿的少言寡语衬托得更加清冷,现下这露月倒是更合他的寡淡。
林寿思量许久,还是转开了话题。从行囊中拔出一个坛子,他的声音很轻:“记不记得上次没喝上的松子酒?”
九儿定睛一看,林寿手中拎着一个褐色老酒坛,她墨色的眸子立马有如水潭镜照:“岭南的九江碧螺春!”她不禁捧过坛子,将脸凑到坛口处隔着坛布浅浅嗅去,一阵来自南岭遥远的春气盎然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