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祭
    卯时三刻,晓色侵窗,市声初动。

    最后一滴宿露从叶尖坠落,在青石上摔成八瓣。远处鸡鸣乍起,炊烟争先恐后地攀上天空。

    祭台上,三牲六礼齐备。江老堂主策马而来,马匹的一声嘶鸣划破晨雾,带着晓风的凉意。

    江老堂主是一个极为瘦小的老妪,一支粗木簪子束起满头白发。她利落下马,和弟子同将药王神像搬至祭台中央时,隐约察觉手中一轻,她顿觉不妙——这神像缺了几个角。

    “外祖母,这……”

    “无妨。”老堂主截断安如意的话语,“先撑过祭礼,祭礼过后再请回寺中,这神像倒在祭台上……不吉利……”

    安如意不再言语。她自幼失怙,由外祖母抚养长大,眉宇间自带超脱年龄的沉稳。

    辰时,露气渐浓,四下雾野弥漫。祭礼方毕,百姓手中的枣酿尚冒着热气。

    天上一声锐啸,一枚响哨直刺云端,瞬间驱散了天地间的朦胧。鞭炮声随之响彻街头巷尾,刚刚四散开的雾气,转瞬便被呛人的烟雾替代——药市庙会,开场了。

    而此刻的祭台只剩下神农堂的弟子和祁药老铺的帮工们,江老堂主遣散了帮工,九儿拉上安掌柜和淳于煊就要往庙会跑,安如意顿了片刻,最终没有跟上九儿的步伐。

    江老堂主警惕地环视了一遍周遭,确定四下暂无隐患后,低声道:“随我走,别声张。”

    江老堂主虽矮小,可她英姿挺拔,神色矍铄,牵着一匹踏雪乌骓走在众弟子前方,气势凛然。

    乌柑巷里,银杏铺就金毯,弟子步履轻缓。

    一阵朔风毫无征兆地卷地而起,眼前的银杏叶四散消失不见。风声中,夹杂着几缕凄厉破哑的唢呐声,如铁瓦碎片,贯破晨露,直直刺向江老堂主的耳膜——

    “不好!是大黑天!”

    她话音未落,一尊马头明王神像轰然砸落面前。神像四周,黑影如鸦群聚拢,个个身披玄黑佛袍,面覆金刚面具。他们的佛袍背后鼓胀,赫然生出一堆形同巨鸟的翅膀。

    又是一声鬼气森森的唢呐顶破天穹,漫天纸钱纷飞而下。

    安如意凌空擒住一张,只见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写着——“雁隹山荒,凛谷风凄,十绝一出,生灵无祭……”

    她不待起身,娇小的身躯有如鹞子般翻身直取最近黑影的面门。面具应声而碎,可面具之下,却非人脸,而是一片空洞,唯有几缕幽光隐约闪动。

    "西来雪岭的傀儡术!"江老堂主嗓音沙哑。

    霎时间,其余黑影的脖颈以一种近乎折断的角度歪向一侧,关节发出“咔吧”脆响,手臂如提线木偶般不自然地甩动着,步伐踉跄却又暗合某种节拍,窜行舞动在狭窄的乌柑巷中。

    他们口中齐齐喷吐出幽绿色的火焰,那火焰有如长蛇般扭曲着、呼啸着、明暗跳动之间,竟直扑向一旁的神农堂弟子!

    他来不及躲闪,衣角被烧得“嗤嗤”怪响,火势顺着衣角如附骨之疽般向上蔓延。

    就在弟子们的心神几近失守之际,一个沉稳的身影缓步而出——正是冯师傅。

    只见她并指如剑,以指代笔,引动周身稀薄的晨曦水汽为墨,在空中疾书起来。指尖过处,一道道清辉湛然的符印瞬间凝成,这是西来雪岭的莲门子弟才会用的“凌空结印” 。

    “灵宝无量,光彻十方;缚邪解真,破汝虚妄!”

    一声清叱,空中符印骤然放射出月白色光束,那几具正自狂舞吐火的傀儡,动作瞬间僵滞,周身缠绕的邪异黑气仿佛被投入烈火的冰霜,几声令人心惊的尖叫过后,只剩下地上的几道乌鸦羽毛。

    冯师傅收势凝立,声音沉静:“我离开莲门这些年,西来雪岭的叛徒都跑到祁州来了……”

    江老堂主上前看向冯师傅,惊喜道:“禧儿!你来了!”

    冯禧的出现让江老堂主心下平复不少,可她敏锐地捕捉到冯禧的那声自语,“禧儿,你……你怎么想起之前的事了……?”

    与此同时,庙会上正锣鼓喧天,百戏杂陈。

    九儿带着淳于煊几乎吃遍了庙会上的祁州小吃,八珍糕、枸杞蜜饯、驴肉熏肠、饸饹面、豆沫、糖炒栗子……两个人这时候似乎抛下了相识之初的多数误会和偏见,竟真的热热闹闹伙同逛了这一上午。

    兴许是知道了彼此姓名,九儿放下了很多先前的戒备,又兴许是这绮罗成堆的闹市景象让人顾不上多想什么。

    “——莫道市井无大雅,人间至味在晨炊!”九儿捧着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小脸被寒风吹的通红,刚从一个集市摊上挤出头来,就迫不及待地要向淳于煊宣介祁州美味:“怎么样!你这中原少爷,没见过这么多小玩意吧!”

    “那小师父,下一站要带我去哪里涨涨见识呀?”淳于煊从九儿怀里翻找了一颗最为松软的糖炒栗子,一边剥一边说道,看向九儿的眼神中满是迫切。

    说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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