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然穿着粗布衫裤戴着斗笠,除了背着挎包和水壶,和本地人倒没有太大差别。
临近镇子的时候,牛车、独轮车、排子车多了起来,本地村民用方言大声说着话,语调又杂又快。
薛然努力听,听出大概意思——镇上唯一的甜水井由于周围村里来运水的人太多,水位下降,取水非常慢。
镇子上的人比以往多了许多,主街水井附近的各式车排着队,围得水泄不通。薛然站在远处望了半天,她本来想着去灌一壶甜水,看来是不大可能了,从侧面的小街穿过,径直往邮政所而去。
“阿妹呀,这么阔气!这是给谁汇款,一汇就是两百元!”邮政所的工作人员是一位手脚麻利的青年妇女,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朝柜台窗口外的薛然说道,“手续费两元。”
薛然从挎包里找了两块钱递给她,邮政员啧啧两声,“有钱人!”手续费都够吃好多天饭了。
“是寄给家里人的,攒了好久,家里急需用钱。”薛然解释道。
邮政员摇头啧舌,又说道,“往外走的路,让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堵了,解放军正在修,汇款很慢,你知无?”
薛然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知道了。”
“快去卫生院!岩麓的快去帮忙!”有人从邮政所门口砰砰地奔跑过去,高声招呼着同伴。
邮政员从窗口伸着脑袋往外看,“打起架来啦?!”她在柜台里坐立不安,只恨自己没法离开岗位去看热闹,扭头热切地对薛然说,“阿妹,快去看看!”
卫生院?如今正是卫生院最忙的时候,阿锦一定在那里,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街上的人都急着跑过去。薛然把汇款收据塞进包里,跟着杂乱的人群像一道水流汇去了卫生院。
卫生院就在公社旁边,是旧衙署的一部分,临街的门诊,隔着一个场院,后面是住院治疗的两排房子,往常没几个人的卫生院今天被人群团团围住,站在街上都能听到里面大吵大闹的叫喊声。
“我家囝仔的腿要是保不住,我就住到林九泉家!让他养我囝养我们翁某!”
薛然心里一惊,林九泉是林爷爷的名字,很多村民叫他阿泉叔,内心焦急,林爷爷和阿锦就在里面。
她从人群缝隙往里钻,周围人嗡嗡地议论着。
“这是在闹啥?”
“他家是岩麓的,囝仔被石头撞坏了腿,保不住了。”
“阿泉叔都保不住,那是真没办法啊!”
“他不认得阿泉叔?我们云山再找不出第二个能给他治好的。”
“说是阿泉叔孙女给扎了针,他非说他孙女不懂医,乱来的。”
“阿锦?阿锦是保健员,县里培训过的,哪里会乱来?”
薛然越听越焦心,但越往里面挤人也越多,几个人推搡她,“乱挤啥?!靠背!”靠背是极难听的骂人话,意思是哭爸,薛然气得瞪了那人一眼,是个本地年轻人,被她清泠泠的怒视,反倒不恼,调笑着说,“诶呦!好水的查某,嫁人没?嫁我好啦?”
薛然直想给他一耳光,又不想生事,忍着气,扭头不理睬,继续往院里挤,穿过人群抬眼一望,阿锦被林爷爷拦在身后,正和一个头发乱蓬蓬、吊着眼睛的妇女争吵,旁边站着个黝黑干瘦的中年男人死盯着阿锦。
“他伤得这么重,是要去县医院做手术的!你以为敷点草药、扎几下针,就能让断腿变好?”阿锦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你没扎针前,囝仔腿还能动!扎过针不能动了!就是你扎坏的!”
“诶呦我的囝仔!腿断了可怎么娶新妇!我们郑家香火要断啦!”高亢的男声突然加入,是那个中年男人,恨声大骂,“x你老母!瓦烂馃仔!”
林爷爷被脏话气得瞪直了眼睛,指着那男人,阿锦拨开林爷爷,挺直身子叉腰大骂,“x你母!什么都不懂就赖到我头上!活该娶不到新妇!你家这种烂香火断了更好!”
乱头发的妇女突然扑打上去,扯住阿锦的辫子,扬起手就要打她的脸,林爷爷赶紧侧身去挡,生生挨了一巴掌。
“阿公!”阿锦推了一把那妇女,南头村的人不干了,团团把林爷爷围住,“敢打我家阿公!不要命了!”几个男女开始破口大骂岩麓村的这对夫妇。
岩麓村的人赶来了不少,举着扁担、棍子往前挤,边挤边喊,“敢欺负我们郑家人,来打架啊!”
南头村的人毫不示弱,手里也各有家伙,纷纷举起来,“当我们林家好欺负!阿公医好了多少人!你们郑家无良心!”
“你们担水抢我们先,医病也抢我们先,到底是谁无良心!”岩麓村一个壮实的年轻人挡住那对夫妇大声斥问。
公社的人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