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烛泪缓缓滑落,在鎏金烛台上堆积成蜿蜒的痕迹。

    江沅端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妆奁边缘。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侧脸,大红嫁衣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能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没有回头,镜中映出谢昀的身影。他一身大红吉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许是饮了酒,他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步履却依旧从容。

    他挥手屏退侍立的侍女,房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她没有动,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仿佛这满室的喜庆都与她无关。

    "我说过。"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这辈子,都会和你纠缠在一起。"

    铜镜里,她看见他向前走了一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夜露的微凉。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头。他的眼神复杂,像是压抑着汹涌的暗流。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锁住她的脸庞。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些翻涌的情绪,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握紧的手。

    这沉默似乎激怒了他。他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泛白。

    "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腕上传来的疼痛让她轻轻蹙眉,但她依旧没有挣脱。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放开我。"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可辨。

    这三个字像是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盯着她,眼底的情绪剧烈地翻涌着,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暗色。他一点点松开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后退一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转身走向外间。房门被轻轻合上,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却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窒息。

    江沅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痕,指尖轻轻抚过。疼痛清晰地传来,她却微微弯起了唇角。

    烛火跳跃,在新房里投下摇曳的影子。

    房门在身后合拢,将内室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隔绝在外。

    谢昀站在外间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许久未动。他终于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白手帕,帕角那朵绯色蔷薇在从门缝透进的微弱烛光下,花瓣依旧娇艳,针脚依旧细密。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细腻的丝线,触感真实得几乎灼手。

    "这是我熬夜绣的......"

    她当时垂着眼睫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这方帕子是真的——这个认知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在无边痛楚中得以喘息。即便那些温柔笑语都是伪装,这方她熬夜绣制的帕子,这细腻的针脚,总该有几分真心在。

    指节收紧,将帕子攥在掌心,又怕弄皱般缓缓松开。

    夜色渐深,外间更漏声断。

    内室早已没了动静,想来她已经睡熟。谢昀悄无声息地起身,在门前驻足良久,终是推开了那扇隔开两人的门。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床榻上。江沅侧身睡着,呼吸均匀绵长,白日里冰冷的眉眼在睡梦中柔和下来,长睫在眼下投下细密阴影。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伸出手——

    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脸颊时微微颤抖。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用指节拂过她的额发,动作轻得如同蝶翼。

    这一触,却让他心头翻涌起更多难以名状的情绪。他猛地收回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退出内室,轻轻带上了门。

    床榻上,江沅的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谢昀在外间的黑暗中坐下,将脸埋进掌心。那方蔷薇手帕还攥在手中,丝质的触感冰凉。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