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晨光落在妆台上,却照不进江沅眼底盘踞的寒意。前院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动静,像丧钟一声声敲在她心头。永宁侯世子妃?多么显赫的头衔。可这头衔是系在谢昀身上的——一个在她看来,连爵位都需兄长拱手相让、自身毫无建树与才干的纨绔。她无法信任这样一个男人能在波谲云诡的权势场中护住侯府长久荣耀,更别提给她想要的、磐石般稳固的未来。她追求的,是能让她安身立命、无需担忧明日风雨的绝对安全,而谢昀,给不了她这份信心。

    更何况,谢昀执意要娶她的动机,在她心里清晰得可怕——绝非情爱,而是刻骨的恨意,是江南破庙那个谎言被戳穿后,积攒下的、欲将她彻底摧毁的报复。嫁给他,踏进的绝非富贵窝,而是一个以婚姻为名、为她量身定做的炼狱。

    她必须做最后一次挣扎,为了那个曾让她觉得或许能触碰到真正"安稳"的人。

    "备车,去瑞王别院。"

    瑞王别院,书房。

    萧逸见到她清晨独自前来,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惜与沉重。他挥手屏退了左右。

    "昭昭。"他唤她,声音比往日低沉沙哑。

    江沅没有哭诉,也没有提及任何具体恩怨,那太蠢,也太难堪。她只是抬起眼,望向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天真无辜的杏眼里,此刻是卸下伪装后的疲惫与一丝最后的、微弱的希冀。"殿下,"她声音很轻,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我……或许很快就要定亲了。"

    萧逸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江沅心上。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而美丽的脸上,带着一种深切的、却无能为力的了然。

    "永宁侯府……是门好亲事。"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却每个字都像冰凌,刺穿了她最后的幻想。

    是好亲事。仅仅三个字,江沅便彻底看清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无法逾越的鸿沟——身份、规矩、皇室与臣子间不可动摇的界限。他知道了风向,但他不会,也不能逆流而动。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能闻到她身上那缕熟悉的、带着欺骗性的茉莉冷香。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最终却只是将手更紧地负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对不起,昭昭。"他看着她,眸中是压抑的波澜,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包含了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的歉意。这声"对不起",为他的无能为力,为这世道的规则,也为他们之间尚未开始就必须结束的……可能。

    江沅听着这声"对不起",看着他眼中那清晰可见却无法逾越的界限,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他不是不愿,是不能。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脸上甚至努力维系着一个极其浅淡、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笑容:"我明白的,殿下。"

    她没有再看他,只是深深地、标准地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离开了书房,背影挺直得近乎僵硬,不曾回头。

    萧逸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许久,负在身后的手才缓缓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深可见血的指甲印。他闭上眼,一声极轻的、蕴含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终于逸出唇边,消散在空寂的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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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江府,面对江崇那套"家族利益"、"侯府富贵"的陈词滥调,江沅连一丝争辩的欲望都没有了。她只是用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的伯父,这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亲人。

    回到房间,苏薇立刻迎上来,紧紧握住她冰凉彻骨的手。

    江沅沉默地坐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逐渐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计算的脸。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梳理着如瀑长发,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理顺。

    既然躲不开这场强加于她的婚姻,既然情爱靠不住,家族不可依。

    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眼角。那里曾经有过天真的弧度,如今却只剩下平静的决绝。

    既然他执意要娶,那她便好好嫁。只是这桩婚事究竟会走向何方,还未可知。

    镜中人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