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寺的风波与深夜的惊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过后，表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水下暗流唯有当事人自知。江沅称病，免了接连几日的请安和可能的应酬，留在院中静养，实则是为了避免与谢昀再次照面，也需时间平复心绪，重新谋划。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江沅在房中看书，苏薇则坐在院中廊下，就着暖阳翻阅一本带来的古籍。院内一株老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偶尔随风飘落，气氛宁静。

    忽闻院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大小姐，大公子来了，说是寻一本老爷前几日提过的游记，记得是在这边的书阁。”

    江玥的声音随后响起，温和有礼：“砚大哥稍坐，我这就让人去取。” 接着是脚步声，江玥亲自引着一人走进了小院。

    苏薇闻声抬起头。

    只见江玥身旁站着一位年轻男子，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沉静，眉目间与谢昀有几分依稀相似，却毫无后者的桀骜不羁，代之以一种如玉般的持重与通透。正是承恩侯府大公子，谢砚。

    谢砚的目光原本随意掠过小院，却在看到廊下坐着的苏薇时，微微顿了一下。那女子身着素雅衣裙，沐浴在春日的暖阳与花雨中，手执书卷，姿态沉静安然，与这喧闹京城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有种独特的宁谧气度。

    江玥笑着介绍道：“砚大哥，这位是暂居府上的苏薇苏姑娘。” 又对苏薇道，“苏妹妹，这位是承恩侯府的大公子。”

    苏薇放下书卷，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柔：“见过谢大公子。”

    谢砚拱手还礼，语气温和：“苏姑娘有礼。”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方才放下的书封，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姑娘在看《水经注疏》？”

    苏薇微微颔首：“闲来无事，随手翻翻。让大公子见笑了。”

    “岂敢。”谢砚语气真诚，“此书考据繁复，见解精深，女子中涉猎此道者甚少。姑娘好学识。” 他并非客套，而是真觉得意外且欣赏。

    江玥见状，便笑道：“苏妹妹虽不爱多言，于书本上却是极用心的。砚大哥既是行家，你们倒是可以聊聊。我去看看书找得如何了。” 她说着，便转身走向小书房，有意无意地留下了空间。

    谢砚从善如流，他本就对典籍感兴趣，便顺势问道：“不知姑娘对书中‘河水又南，迳雷首山’一段，郦道元所注与后世考证之差缪，有何见解？”

    苏薇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认真，并非敷衍搭讪，便也敛了那份客套疏离，略一思索，从容答道：“郦注博闻强识，然年代久远，难免有据传闻失考之处。后世学者据实地勘察，校正其讹误，正是学问传承推进之理。窃以为，不必厚古薄今，亦不必因今疑古，贵在求真务实。”

    她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但言辞间思路清晰，见解独到。

    谢砚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不禁点头：“姑娘所言甚是。求真务实，乃治学根本。” 他便就着这个话题，与苏薇探讨起来。两人从地理考据，渐渐引申至古今学风、甚至些许时政见解。谢砚发现，这位苏姑娘虽言语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观点新颖却不偏激，逻辑缜密，显示出与她外表年龄不符的智慧与沉静。

    苏薇亦察觉到，这位谢大公子与传闻中一样，学识渊博，性情温和，并无寻常勋贵子弟的骄矜之气，言谈间透着理性与包容。与他交谈，是件颇为惬意的事。

    不知不觉，一刻钟过去。江玥拿着书出来，笑道：“书找到了。看来砚大哥与苏妹妹相谈甚欢？”

    谢砚接过书，对苏薇温言道：“与姑娘一席话，受益匪浅。改日若有机会，再向姑娘请教。”

    苏薇微微屈膝：“大公子过誉，不敢当。”

    谢砚又向江玥道了谢，这才告辞离去。他走出小院时，步伐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了些，脑中仍在回味方才的讨论。

    廊下，苏薇重新坐下，拿起书，目光却并未立刻落在书页上。她看着窗外摇曳的海棠花，心中对这位谢大公子的评价，悄然高了几分。君子如玉，温润而泽。与这样的人交往，如沐春风，且或许……能窥得侯府内部一丝真实的动向。

    而此刻，厢房内，江沅隔着窗纱，将院中一幕尽收眼底。她看到苏薇与谢砚交谈时那份难得的平和，以及谢砚离去时眼中未散的欣赏。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薇姐姐这条路，或许……走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