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沅端坐着,目光落在虚空处。袖中的指尖却微微收紧。谢昀在放生池边那双痛苦、执拗乃至染上一丝疯狂的眼睛,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知道,那决裂时撂下的狠话并非终点,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身侧的苏薇感受到她比平日更低的体温和细微的紧绷,在衣袖遮掩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安抚。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客院,房门关上。
“他今日,是彻底撕破脸了。”江沅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冷意。
苏薇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阴暗:“意料之中。他那样心性的人,受此折辱,岂会甘休。日后相见,务必万分小心。”
江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躲是躲不掉的。只能见招拆招。”她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不顾体面。”
“情字伤人,最易失去理智。”苏薇语气沉稳,“尤其对他这般,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内心……”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你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方能应对。”
江沅点头。苏薇便起身离去,厢房内重归寂静。
与此处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承恩侯府世子院落里的压抑与混乱。酒气弥漫,地上滚着空了的酒壶。谢昀衣衫不整地靠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江沅最后看他那一眼,冰冷、厌恶,如同看待什么污秽之物,反复凌迟着他的心。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将他推入深渊后,还用那种眼神看他?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他不懂,真的不懂。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让她费尽心机来演这一场戏?那些若有似无的关切,那些看似真心的瞬间,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是真实的吗?他不需要她的忏悔,他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死得明白的理由!
酒精和巨大的痛苦灼烧着他的理智。一股想要不顾一切、哪怕坠入更深的地狱也要问个明白的疯狂念头,如同野火般蔓延。他猛地站起身,踢开脚边的酒壶,眼中只剩下毁灭般的决绝。什么世子体面,什么侯府规矩,此刻都成了狗屁!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困兽,冲出了院落,融进冰冷的夜色里。
(场景转换:江沅厢房,深夜)
江沅躺在床上,思绪纷乱。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朦胧之际,窗棂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她瞬间惊醒,心脏骤缩,全身紧绷。
一道黑影,如暗夜本身般悄无声息地撬窗而入,轻盈落地。月光勾勒出那熟悉的身形和左臂的绷带。
谢昀!他竟然真的疯狂至此!
巨大的惊骇之后,江沅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硬碰硬是下下策。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她拥被坐起,脸上瞬间堆满了被惊醒的惶恐、无助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声音带着颤意和睡意:
“……是……是谁?……世、世子?怎么会是您?您……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是出了什么事吗?”她将自己缩起来,扮演着一个全然无害、甚至带着关切意味的弱女子,试图先稳住这头显然已彻底失控的野兽。
谢昀的身影在阴影里顿了一下。她这副模样,与他预想中的冰冷或愤怒截然不同,让他有瞬间的恍惚。但仅仅是瞬间。酒精和蚀骨的痛苦立刻吞噬了这丝迟疑。他一步步逼近床榻,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出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声音沙哑地低吼出来,“江沅,你还在装!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不再问帕子的真假,而是直指核心的动机,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你又凭什么这样对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弄,很有趣吗?!”
他的质问充满了被羞辱的痛楚和一种执拗的、想要寻求解释的绝望。
江沅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委屈茫然,甚至逼真地让眼圈泛红:“世子爷……您到底在说什么?我……我真的听不懂……您是不是喝多了,心里不痛快?还是伤口疼得厉害?”她甚至试图将他的疯狂归因于身体不适,语气里充满了刻意伪装的、软弱的担忧,“您……您快坐下,我去给您倒杯水……”
她说着,作势要起身,想借此拉开距离。
然而,她这副看似纯然无辜、甚至带着“关心”的姿态,像最烈的油,浇在了谢昀心头的怒火上!就是这副样子!当初就是这副样子让他万劫不复!
“够了!”他猛地打断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将她拉回床榻边,两人近得呼吸可闻,“收起你这套!我看着恶心!你回答我!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