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暮春的日光已有了些许力道,透过皇家别苑繁茂的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今日的别苑格外热闹,香车宝马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的仆从穿梭不息,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料与春日花草混合的馥郁气息。女子马球赛作为春日宴的开场,吸引了京中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江沅随着江玥,在宫人恭敬的引导下,于看台一侧视野开阔处落座。这个位置既能清晰观赛,又不过分惹眼,符合江家如今在京城的位置。她今日穿着一身新裁的藕荷色暗花软缎交领襦裙,颜色清柔雅致,既不过分素净失了身份,又不会过于鲜艳夺人眼球,衬得她肌肤如玉,娇俏中自带一段沉静气度。苏薇依旧是一身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一枚简单的玉簪,通身气质如秋水般沉静,坐在江沅身侧,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相比之下,江倩则显得格外扎眼,一身玫红色遍地织金锦的骑装(虽不下场,但为出风头特意穿着),满头珠翠环绕,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好奇,东张西望,与周遭那些自幼经受严格礼仪训练、言行举止皆含蓄有度的京城贵女们格格不入。

    赛场之上,早已骏马齐备,气氛热烈。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响,比赛正式开始。嘉敏县主一马当先,火红的骑装如同燃烧的火焰,她驾驭着那匹神骏的白马,动作矫健,攻势凌厉,引得看台上阵阵喝彩。陆明月则如一道沉默的黑色闪电,玄色骑装,长发高束,神色冷峻,她的防守密不透风,几次精准的拦截都显示出极高的马术素养。永嘉郡主也在场上,一身华贵夺目的紫金骑装,珠光宝气,但她显然心思不全在比赛上,目光时不时就如不受控制般飘向看台某处——那里,顾长渊与几位清流官员坐在一起,他穿着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神色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江沅安静地坐着,看似专注地看着场上翻滚的马球和纵马奔驰的身影,实则心念电转。这哪里只是一场竞技?分明是各方势力、各种性情的集中展示。嘉敏县主的张扬活力,陆明月的沉稳内敛,永嘉郡主的骄横与心不在焉,以及看台上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与交谈,都成了她默默观察、细细品味的讯息。

    一场激烈的争夺暂告段落,双方队员驰向场边补充水分,稍作休整。看台上的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人们低声交谈,点评着方才的赛况。就在这时,另一侧看台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原来是嘉敏县主因一个边界球的判罚,与对面队伍一位同样家世显赫的贵女各执一词,争执起来。两人皆是心高气傲之辈,声音渐渐拔高,引得附近众人纷纷侧目。

    负责维持赛场秩序的赵珩,与恰好在一旁的英国公世子韩屹,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温言劝解,试图平息事端。这番动静,自然也惊动了不远处正与几位宗室子弟闲谈的谢昀。

    谢昀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暗纹杭绸直裰,相较于周围一些衣着华丽的公子,显得有几分素净,却更衬得他面容俊美,气质独特。只是他眉眼间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倦怠与疏离,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兴趣。他原本正懒洋洋地倚着朱漆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人的议论,直到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处骚动的人群后方——

    刹那间,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他看到了江沅。

    她就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似乎也被那边的争执吸引了注意力。春日明媚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将那身藕荷色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更显得她侧脸线条精致流畅,脖颈修长白皙,宛如上好的羊脂玉,神情专注。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倩也看到了谢昀。她先是觉得那人身形眼熟,定睛细看,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说不清是惊讶、是酸意、还是好奇的情绪搅得她心痒难耐。她按捺不住,也顾不得许多,故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江玥,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刻意夸张的诧异,问道:“大姐姐,那边!跟赵小将军站在一起的那个穿玄色衣服的是谁呀?瞧着排场不小,是哪家的贵人?从前好像没见过呢。”

    江玥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场上局势,尤其是永嘉郡主的异常表现,被江倩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显然对她这般沉不住气、随意指点他人的行为十分不悦。但她教养极好,面上丝毫不显,只是目光淡淡地顺着江倩所指的方向扫了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回答道:“那是承恩侯府的谢昀世子。三妹妹,春日宴上贵人多,需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平白惹人笑话。” 她这番话,既是回答江倩,也是说给周围可能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听,意在提醒江倩收敛,更是点明谢昀身份贵重,不可怠慢。

    “世子?!” 江倩像是被一道惊天霹雳直直劈中,猛地拔高了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扭曲的难以置信。

    这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的冲击,让她脑子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强烈的、蚀骨般的后悔和嫉妒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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