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暮春的日光已有了些许力道,透过薄云,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街上。马车辘辘,停在了锦衣阁气派的门脸前。早有伶俐的伙计迎上来,躬身引着江家姐妹入内。

    阁内别有洞天,清凉静谧,与外间的市井喧嚣恍若两个世界。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架,层层叠叠陈列着各色绫罗绸缎,光晕流转间,如波光潋滟。空气里弥漫着上等丝绒特有的温润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清雅的熏香。

    江玥端坐于雅室主位,姿态娴雅。掌柜亲自奉上今春最新的图册与料样,她纤指轻翻,神色专注,与掌柜低声商议着纹样与剪裁,所言皆在“端庄”、“合仪”四字之上。江倩则如蝴蝶穿花般,流连于那一匹匹华美的锦缎之间,指尖爱不释手地抚过光滑的缎面,时而拿起一匹海棠红的云锦在身前比划,时而对一匹宝蓝底织金缠枝莲的闪缎赞不绝口,语速快而雀跃,脸上是因兴奋泛起的红晕。

    江沅与苏薇择了靠窗的一处矮榻坐下,榻边小几上置着一套青玉茶具,茶烟袅袅。苏薇只略略扫过几眼料样,便安静地选了一匹月白色和一匹天水碧的湖绉,颜色清浅,质地柔和,与她沉静的气质极为相合。选罢,她便垂眸静坐,似在品茶,又似在养神。

    江沅却看得仔细些。她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并非沉醉于其华美,而是在心中默默计量。春日宴乃龙门之跃,届时王孙云集,贵女争艳。衣饰如同兵刃,既要锋利,助她破开局面的利器,又需藏锋,避免未战先成为众矢之的。她指尖在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上停留片刻,那颜色清透得惹人怜爱,旋即又移开。最终,她选定了一匹藕荷色的暗花软缎,色泽温婉而不失娇嫩,又一匹月白色的素面杭绸,清爽宜人。恰到好处,既能衬出颜色,又不会过于惹眼。

    “听闻那日宾客如云,你我只需安然处之,静观其变便是。” 她端起茶杯,声音轻得只有身旁的苏薇能听见,目光却清亮如洗。

    苏薇闻言,微微侧首,与她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低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沅沅明白就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静静的茶香中流淌。

    恰在此时,对面茶楼二楼,一间陈设雅致的临窗雅座内,谢昀正心不在焉地以指尖轻叩桌面。赵珩说得眉飞色舞,正与李凤鸣推演着春日宴马球赛上如何对阵卫琛那一伙人。

    “到时你从右路切入,我来牵制王朔,定要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赵珩摩拳擦掌,仿佛胜券在握。

    李凤鸣笑着摇头,替谢昀斟了杯茶:“你且让昀哥喘口气,旧伤初愈,不宜过于劳神。”

    谢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惫懒的笑,未置可否。他的目光越过赵珩的肩头,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直到——不经意间,落入了对面那扇敞开的、雕着缠枝莲纹的支摘窗内。

    锦衣阁雅室的光线柔和明亮,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坐在窗边的浅碧色身影。江沅正微微倾身,仔细看着伙计展开的料子,侧脸线条柔和,日光在她细腻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浅金。她听得专注,偶尔与身旁的苏薇低语一两句,然后轻轻颔首,唇角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似是对所选颇为满意。

    刹那间,谢昀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闷闷的疼。她那般神情,安宁,专注,甚至带着一点对未来的浅浅期待,与他记忆中那个雨夜破庙里的“柔弱”,马车上的“娇俏”,以及最后那冰锥般的“决绝”,都截然不同。她可知道,她此刻为另一个未知的场合、未知的人精心准备的模样,落在他眼中,是何等的讽刺?在她心里,他谢昀,恐怕早已是船过无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吧?

    一股混杂着苦涩、自嘲和某种难以名状嫉妒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他倏然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所有情绪。

    “谢二?” 赵珩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下顿时明了,忙提高声量,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哎,这茶凉了就没味儿了!伙计,换壶滚烫的君山银针来!”

    谢昀再抬眼时,已迅速敛去了所有异样,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比平时更显慵懒的弧度,顺势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渴极了。唯有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带来的却是一片灼烧般的涩意,直抵心底。

    锦衣阁内,江沅对斜对面茶楼投来的复杂目光一无所知。她看着伙计恭敬地记下尺寸,心思已飘向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盛宴。前途茫茫,唯有谨慎前行。至于过往路途上那些无关紧要的风景与人事,早已被她决绝地抛诸脑后,如同春日里凋零的花瓣,碾作尘泥,再无痕迹。

    一缕带着暖意的春风,穿过两扇轩窗,拂动江沅额前的碎发,也轻轻吹散了茶楼雅间内那无声的凝滞。街市上,叫卖声、马蹄声、笑语声依旧喧闹,仿佛这短暂的交集,不过是春日里最寻常不过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