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夜色深沉,翰林院值房内只剩下一盏孤灯。顾长渊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窗外万籁俱寂,唯有更鼓声远远传来,一下下,敲在心上,沉闷而压抑。

    他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是一篇即将呈递的策论草稿,字迹工整,论述严谨,一如他给人的印象——清正、端方、无可指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工整的字迹下,掩藏着怎样一颗纷乱如麻的心。

    白日里,永嘉郡主那双炽烈又带着委屈和愤怒的眸子,总在他眼前晃动。她不管不顾的质问,她放下身段的哀求,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试图筑起的理智堤坝。

    “顾长渊,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江玥?”

    哪里不如?顾长渊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不是不如,是……太不同了。江玥是合乎规矩的、安全的、符合所有人期望的选择。她是清流闺秀的典范,家世清白,才貌双全,与他这个寒门探花联姻,是一段佳话,能稳固他在仕途上的根基,光耀他清贫的门楣。父亲的信中字字期盼,恩师的提点言犹在耳,他背负的,是整个家族的未来和清流士林的声誉。

    而永嘉郡主……她是天上皎月,是带刺的玫瑰,是能将他拥有的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烈火。她是亲王嫡女,圣上宠爱的侄女,身份尊贵得让他只能仰望。与她牵扯,会被人诟病攀附权贵,会让他苦心经营的清流名声毁于一旦。更何况,她那不顾一切的痴缠,那种近乎天真的残忍,都让他感到窒息,又……隐隐有种难以启齿的悸动。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微凉的夜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燥郁。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极不起眼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锦囊,里面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有一小片干燥的花瓣,颜色褪尽,几乎辨不出原貌。那是去年宫宴,永嘉郡主鬓边戴的一朵牡丹掉落的花瓣,鬼使神差地,他竟弯腰拾起,藏在了身边。

    这小小的花瓣,像是一个罪证,时刻提醒着他的虚伪与挣扎。他一面用最严厉的礼教规训自己,告诫自己远离那个不该肖想的人;一面却又无法控制地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贴身收藏。

    “顾探花是君子,是栋梁,将来要娶的,自当是江大小姐那般端方贤淑的女子。” 同僚的戏言犹在耳边。

    “长渊哥哥,你看这盏兔子灯,像不像你?看着冷冰冰的,其实眼睛亮亮的!” 记忆中永嘉郡主举着花灯,笑靥如花的模样更清晰。

    两种声音在他脑中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厌恶这样优柔寡断、心口不一的自己。他应该更坚定地拒绝永嘉,应该更主动地接近江玥,这才是他该走的路,是所有人都认为正确的路。

    可是……心,为何会如此疼痛?

    他紧紧攥着那枚锦囊,指节泛白。或许,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永嘉郡主的身份,也不是世俗的眼光,而是承认自己那颗早已不由自主偏向她的心。承认他会被她的鲜活、她的直白、甚至她的蛮横所吸引,尽管那与他恪守多年的准则背道而驰。

    这枷锁,名为前程,名为声誉,实则是他自己亲手戴上的,困住的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实情愫。

    夜风吹动书页,发出沙沙轻响。顾长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清明。他将锦囊重新塞回袖中深处,如同将那个不该存在的妄念再次埋藏。

    路,早已选定。他只能向前,不能回头。至于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让它永远锁在这深沉的夜色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