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雨中艰难前行,车速明显慢了下来。车夫隔着车帘禀报,雨势太大,恐前行不便,前方不远有处废弃的破庙,或可暂避。
江沅与苏薇自然无异议。马车很快偏离官道,驶入一条略显荒芜的小径,不多时,便在一座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山神庙前停下。
庙门歪斜,殿内蛛网暗结,供奉的山神塑像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泥胎,更添几分荒凉。但终究是个能遮风挡雨的所在。
仆从们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带来的毡毯。江沅与苏薇刚坐下,便听见外面又是一阵车马声响,夹杂着江倩略显尖锐的抱怨声:“这是什么鬼地方!脏死了!”
话音未落,江倩已提着裙摆,蹙着眉头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忙着为她掸去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真是倒霉,偏遇上这天气!”江倩不满地嘟囔着,挑剔的目光在破庙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去那边,那边看着干净些。”
她自顾自地占了避风且相对干燥的角落,她的丫鬟婆子们立刻围上去,铺陈坐垫,安置手炉,将她伺候得妥帖。
江沅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与苏薇低声说了句什么。苏薇从随身包裹里取出水囊和一小包糕点,两人就着清水,安静地用着。
雨声淅沥,庙内一时只闻风雨声和江倩那边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庙宇更深处,那尊破损神像后的阴影里传来,是江倩身边一个去探查情况的小丫鬟。
“鬼叫什么!”江倩不悦地呵斥。
“小、小姐……那……那里有个人!”丫鬟脸色发白,指着神像后方,声音发颤。
众人皆是一惊。几个胆大的护卫立刻持械上前,小心地绕到神像后。
江沅也循声望去,只见阴影里,隐约蜷缩着一个人影,似乎昏迷不醒。
“是个男的,好像受了伤,昏过去了。”护卫探查后回报。
江倩原本有些害怕,闻言却又生出几分好奇,在婆子的簇拥下,也凑上前去张望。这一看,她不由怔住了。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即使昏迷不醒,脸色苍白,衣衫染血破损,也难掩其眉宇间的俊朗。他紧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薄而优美,虽狼狈,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贵气?
江倩的心,莫名地跳快了几分。她平日里在江南见的,多是些文弱书生或纨绔子弟,何曾见过这般即便落魄也难掩风采的人物?
“他……他还活着吗?”江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护卫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只是气息微弱,身上有伤,像是从高处滚落或是与人搏斗所致。”
“那……那快救人啊!”江倩立刻道,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快,把他抬到那边干净些的地方去!”
护卫们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那昏迷的男子抬到庙堂中央,铺了层毡毯安置。
江沅一直冷眼旁观着。她注意到江倩看向那陌生男子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艳、好奇与某种势在必得的痴迷。她心中冷笑,江倩这浅薄的性子,果然一见皮相出众的男子便挪不动步。
苏薇轻轻拉了下江沅的衣袖,低声道:“来历不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沅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她本不欲多管闲事,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男子苍白却难掩棱角的脸,以及他即便昏迷也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江倩已蹲下身,拿出自己的绣帕,竟想亲自去擦拭男子额角的污迹和血迹,声音是她从未有过的“温柔”:
“真可怜,伤得这样重……也不知是谁家儿郎,家中父母该多着急……”
她说着,眼风却得意地扫向江沅和苏薇,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善良”与“独特发现”。
江沅心底那股因江倩推人落水而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被江倩这矫揉造作的姿态和看向她们时那熟悉的、带着炫耀与轻蔑的眼神,猛地点燃了。
一个模糊却尖锐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破她的脑海。
她看着江倩对着那陌生男子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痴迷,再看看那昏迷中、命运未知的男子……
江沅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唇边掠过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或许,这不全然是件坏事。
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幽暗思绪。
雨,还在下。破庙内,因这个意外出现的昏迷男子,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命运的丝线,在此刻,悄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