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江南的春寒,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

    抄手游廊下,江沅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半旧的湖蓝绫缎衫子,指尖在微凉的衣料上停顿一瞬。这料子,还是母亲在时裁的,如今穿来,处处都显短了些,风一吹,便觉空落落的冷。

    “就知道你在这里吹风。”一件还带着体温的薄绒斗篷轻轻披在她肩上,裹住了那点寒意。

    江沅回头,对上苏薇不赞同的目光。她没说话,只顺从地系好带子,将那点暖意牢牢锁住。这斗篷是苏薇自己带来的,料子算不得顶好,却总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淡香。

    “看什么呢?”苏薇也望向那片灰白色的冰湖。

    “看那冰,”江沅声音很轻,“看着坚硬,底下怕是早就空了。”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又略显刺耳的笑语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穿着崭新胭脂红遍地锦斗篷的江倩,像一团灼眼的火,领着丫鬟迤逦而来。那斗篷的鲜亮,愈发衬得江沅肩上那件半旧不堪。

    江沅嘴角那点微不可查的弧度平复了,眼神静下去,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

    江倩自然也看见了她们,脚步一顿,目光在江沅肩头溜了一圈,嘴角便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哟,二姐姐和薇姐姐真是好兴致,这冷天儿,不在屋里暖和,倒出来喝风?”她捏着嗓子,声音甜得发腻,“也是,二姐姐身子‘娇贵’,跟我们这些皮糙肉厚的不一样,是得出来练练。”她说着,眼神轻飘飘扫过苏薇,“薇姐姐也是,总这么陪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江家多刻薄客居的姑娘呢。”

    那“客居”二字,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苏薇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温和:“三妹妹说笑了,湖边风大,仔细受了寒。”

    江倩最厌烦苏薇这副隐忍的样子,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头火起,冷哼一声:“要你充什么好人!一个靠着别人家过活的,还真把自己当主子小姐了?你和你那……”

    后面的话愈发不堪,隐隐带出了“短命”之类的字眼。

    苏薇的脸色瞬间褪尽,唇瓣微颤,像是被剥开了最不愿触及的隐痛。

    江沅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她自己可以不在意江倩的明嘲暗讽,左右这府里谁不知道她是失了倚仗的孤女?但她绝不能容忍江倩这样撕扯苏薇的伤疤。

    “江倩!”她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冰碴子。

    江倩被那眼神冻得一怔,随即更是恼羞成怒,见苏薇那副受辱含泪的模样,心头莫名快意,想也没想就伸手狠狠推了过去!

    “啊!”

    惊呼声中,苏薇踉跄着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里!破碎的冰面被她砸开,寒意四溅。

    “小姐!”丫鬟的尖叫划破空气。

    江倩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

    江沅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在苏薇落水的瞬间,她甩开肩上的斗篷——那还是苏薇刚给她披上的——紧跟着纵身跃入!

    “二小姐!”

    冷。刺骨的冷。

    湖水像无数把烧红的铁针,瞬间扎透衣衫,刺进皮肉,直往骨髓里钻。江沅猛地一个激灵,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她咬紧牙关,奋力划动迅速僵硬的手臂,一把抓住在水中挣扎、已然呛咳的苏薇。

    “薇……姐……抓住我……”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和仅存的热量。这股不要命跳下来的劲头,与其说是英勇,不如说是恐惧——她不能再看着身边重要的人,像父母那样,骤然逝去。

    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麻木,胸口被无形的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深入脏腑的寒意。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苏薇往岸边挪。

    岸上乱成一团。仆妇们惊叫着七手八脚地将她们拖拽上来。

    苏薇浑身湿透,冷得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脸色灰败。江沅情况更糟,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唇色青紫,整个人像一块被浸透的寒冰,连站立都做不到,全靠两个婆子架着。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冰凉的回声,那股寒气,怕是许久都驱不散了。

    江倩早已吓傻,被丫鬟围着,哆哆嗦嗦地想往后退。

    江沅抬起眼,湿透的黑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水珠不断从下颌滚落。她的目光穿过慌乱的人群,死死钉在江倩那张惊惶失措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刻意维持的疏离,没有了隐忍,只剩下淬了毒的恨意,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在这府里,她们无依无靠,所以活该被轻贱、被欺凌吗?

    江倩被这眼神骇得心脏骤停,猛地后退一步。

    江沅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尽最后的气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冰冷和仇怨,刻进三魂七魄。

    婆子们用厚毯子将她和苏薇紧紧裹住,簇拥着往院内疾走。

    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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